省公安厅招待所的深夜,廊灯被罩在一层落了灰的黄色塑料壳里,投下几道昏黄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老旧地毯混合而成的闷潮味。
祁同伟刚踏出电梯口没几步,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侯亮平。
那一瞬间,祁同伟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滞。他眼皮子轻跳,脑海里划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猴子是来找钟小艾的?
也难怪祁同伟会这么想。
若是侯亮平真守在这儿,那钟小艾下午神秘兮兮地给他发信息、约定今晚在房间见面,又是唱的哪一出?
抑或是……侯亮平也是刚摸清钟小艾住在这客房大楼里的底细?
心电图般的心思在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祁同伟面上却没有流露半点破绽。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熟稔微笑,信手拈来个借口:“哟,亮平?这么晚了还没折腾完?”
祁同伟递了根烟过去,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有个省外过来的老朋友,正好安顿在这儿,我过来跟人家碰头聊点公事。倒是你——堂堂反贪局的侯大局长,大半夜不回宿舍,怎么跑我这招待所猫着了?是你们检察院住房紧张,直接被挤到我这小庙来了?”
祁同伟这话说得打趣味十足,打眼看去毫无破绽。
侯亮平自然没有丝毫怀疑。
毕竟在侯亮平那极其自负又古板的认知里,打死他也绝不可能料到——自己那个高高在上、在京城部委里说一不二的妻子钟小艾,此刻正穿着睡衣,安安稳稳地坐在几层楼晚的房间里。
“老学长,你还有脸打趣我呢。”
侯亮平接过烟,叹了口气,言语间带着几分怨气与无奈:“还不是因为你这尊大菩萨不肯伸手抬我一把?市局那个赵东来盯得死紧,眼珠子跟鹰似的。我实在是被逼得没辙,只能退而求其次,借你这招待所的一摊地方,把蔡成功的口供给抠出来了。”
听完侯亮平的解释,祁同伟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陡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荒谬感。
搞了半天,原来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
他心中暗笑。要是侯亮平真掌握了钟小艾的行踪,钟小艾又怎么敢下这个钩子约他深夜幽会?
眼下这出戏可太精彩了。
这位威风凛凛的侯大局长,自始至终都被他那位京城娇妻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自家媳妇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都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祁同伟藏在烟雾后面的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丝极具嘲弄色彩的弧度。
“看你说的,谁说我不肯帮忙了?”
祁同伟弹了弹烟灰,大度地拍了拍胸脯:“要不这样,明天一早我亲自给赵东来挂个电话。市局那边我发话,让他乖乖把蔡成功交到你手上去,如何?”
这话一出,侯亮平的眼珠子瞬间亮了起来。
按他之前跟赵东来撕扯的结果,他顶多也就争到二十四个小时的留置时间。一旦时限一过,赵东来拿着手续来要人,蔡成功他就得拱手相让。
虽说刚才在审讯室里,他已经从蔡成功的嘴里榨出了不少干货,可把重犯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总比交给赵东来那个老狐狸让人放心。
万一赵东来暗中搞鬼,逼着蔡成功翻供;或者李达康在暗中威逼利诱,让蔡成功缩回对他的举报……那他侯亮平前期立下的战果,岂不是全得烂在手里?
“哎呀!那可太好了!”
侯亮平脸上立马堆上了笑容,连声应承:“那我可就先谢过老学长了!”
嘴上说着感谢,侯亮平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奇了怪了,这祁同伟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白无故给自己送这么大个顺水人情?
贪念一动,侯亮平便有些得寸进尺。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学长,赵东来那边有你这句话自然好办。可以市委李达康书记那边……你看是不是也顺道帮我去沟通沟通?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哥你发个话,比我管用多了。”
侯亮平心里门清,一直跟狗咬死人一样死盯蔡成功的,根本不是赵东来,而是那位脾气火爆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李达康。
要光是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他侯亮平凭着反贪局长的头衔压根不放在眼里。无非是忌惮李达康头顶上**章节名:亮平打灯,同伟掌舵**
省公安厅招待所那幽暗的光影里,祁同伟步履沉稳。
鞋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他甚至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微妙情绪中脱出来——就在半分钟前,他转过拐角,冷不丁与那个满脸傲气的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撞了个正着。
“侯亮平!”
祁同伟当时眉心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他是真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侯大局长,深夜竟然会蹲在这儿。
难道是来找钟小艾的?
祁同伟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倒不是他心思多疑,纯粹是下意识的逻辑推演。若真是如此,钟小艾又何必背着丈夫,特意定在深夜约自己在招待所碰面?再者,莫非是侯亮平这猴子刚得到风声,晓得他那位高权重的大人家尊驾在此?
局势扑朔迷离,祁同伟面上却不见一丝波澜,神色自若地打了个哈哈,随口掐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有个外地过来的老朋友住这儿,我顺道过来谈点公事。”
言罢,他似笑非笑地反客为主,眼神打量着侯亮平:“猴子,你这又是哪一出?大半夜的还守在这儿。难不成是你们检察院宿舍腾不出地儿,逼得你上我这省厅招待所借宿来了?”
祁同伟嘴角挂着招牌式的和蔼笑容,话里带三分打趣,七分闲适。
侯亮平心高气傲,哪能听出这层层套路下的试探?况且他抓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他那位高高在上、高傲如天鹅般的发妻钟小艾,此时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窝在这栋大楼的某间客房里。
“快别提了,老学长!”
侯亮平叹了口气,言语间带着几分埋怨与无奈,“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大开方便之门?市局的赵东来跟护食的恶犬似的,盯着我不放。我实在没辙,只能退一步,把蔡成功扣在你这招待所里突击审讯。”
这话一出,祁同伟心头那块石头安稳落地,暗自哑然失笑。
原来全是凑巧。
想想也是,若侯亮平早就知情,钟小艾怎会下这等暗棋?眼下这局面,侯局长全然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是被自家夫人耍得团团转,连同在一方屋檐下都浑然不知。
念及于此,祁同伟眼角的弧度愈发深邃,笑意也更浓了几分:“瞧你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不帮你了?要不这样,明儿一早我亲自给赵东来挂个电话,让他卖我个面子,把人顺手交给你。”
这话一落,侯亮平那双原本透着疲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虽说他适才跟赵东来立了军令状,妥协承诺二十四小时后凭手续让市局接走蔡成功,且刚才的突审也撬出了不少猛料。可话又说回来,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到底比交到赵东来手里踏实。万一赵东来暗中捣鬼,逼蔡成功翻案;又或者李达康施加威逼利诱,让蔡成功当了缩头乌龟,那他这反贪局长可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那可太好了!”
侯亮平连半点推辞都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位平时精明过人的祁师兄,今儿个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刮起无缘无故的善意风暴了?
快意刚起,侯亮平便得寸进尺,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学长,赵东来那边好说,可李达康书记那关才是硬骨头。您看……能不能顺带帮我去达康书记面前说两句软话?”
侯亮平心里门清,真正像发疯一样追咬蔡成功的,压根不是赵东来,而是那位杀伐果断的市委书记李达康。若单论赵东来,他侯亮平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偏偏李达康顶着省委常委的乌纱帽,权倾一方,他才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让。
祁同伟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替侯亮平去硬碰李达康这尊大佛?
他眼皮微微一动,瞬间切换成一副毫无所知的诧异神情:“这里头……怎么还有达康书记的事儿?亮平啊,真要是涉嫌到达康书记那边,恐怕只能你自己去沟通了。人家是省委常委,位高权重,我这副厅长人微言轻,说话哪管用啊。”
这番装聋作哑的演技出神入化,瞬间让侯亮平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侯亮平心底疯狂腹诽: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就知道这祁同伟根本没安好心!要不是为了挡住李达康的压力,我犯得着跟你在这套近乎?揣着明白装糊涂,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霎时间,侯亮平连继续打交道的兴致都没了。本就是暗流涌动的两个人,再戴着面具演师兄弟情深的戏码,只让人作呕。
“得,算我没说。反正该问的我也拿到手了。”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连最后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他随手撕下伪装,将指间的烟蒂狠狠掼在地板上,用皮鞋尖碾得稀碎。
接着,他冲祁同伟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那架势,活脱脱像是在轰赶不速之客:“祁副厅长,您不是还要去会见贵客吗?我就不耽误您的正事了。您赶紧过去吧,别让大贵客等急了。”
这语气,拿捏得极其微妙。
要明白,这可是省公安厅的招待所,是他祁同伟的地盘!侯亮平这副反客为主的赶人姿态,若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他侯局长才是这儿的主人。
可祁同伟不但没起怒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这猴子看似在下逐客令,殊不知,他这是在眼巴巴、心急火燎地催着自己,赶快去跟他那位身在暗处的原配夫人幽会呢。
如此贴心且自发的“配合”,祁同伟这辈子还真是头一遭遇见。
原本,祁同伟对钟小艾这女人,不过是抱着权谋博弈间的逢场作戏,并未打算发展什么长久深厚的关系。可眼下侯大局长如此盛情难却、拱手让路,自己若是再退缩,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苦心”?
“亮平啊,到底是年轻有为,话说得透彻。”
祁同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是该去见见那位‘贵客’了,当真是多亏你提这个醒。”
话音未落,祁同伟迈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那手劲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长辈式关怀,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这动作彻底激怒了侯亮平。
他咬着牙,浑身僵硬。由于信息不对等,他根本琢磨透祁同伟眼神里的玩味,只当是这位老学长仗着行政级别比自己高,故意在公然奚落、踩踏他的尊严罢了。
“哦,对了,亮平。”
祁同伟走出两步,忽地驻足回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侯亮平,“今儿晚上这审讯,怕是要折腾到后半夜吧?要不我跟后勤打个招呼,专门给你们腾间上好的套房。”
“审完案子,就别折腾回去了。大半夜的,好生在这儿睡一觉。”
温言软语,体贴入微。
侯亮平内心里早就将祁同伟骂了个狗血淋头,可眼下走廊里还有省厅和市局的下属看着,他好歹要顾及体制内的颜面,不能撕破脸皮,免得将来有求于人时连个台阶都没有。
他只能硬生生将那股怨气咽回肚子里,挤出一抹僵硬的笑:“那就……多谢老学长体恤了。”
“跟我还见外什么?”
祁同伟再次抬手,格外亲切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且耐人寻味的笑意:“咱们师兄弟之间,谁跟谁啊,用不着这么客套。”
说罢,祁同伟不再逗留,整了整西装的领角,转身径直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电梯一路平稳上升,停在了钟小艾所在的 VIp 楼层。
金属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祁同伟迈步走出,微微侧头,对亦步亦趋跟在身侧的随行亲信低声吩咐道:“去安排一下,把反贪局侯亮平他们那几个人,今晚的住宿直接安排在这一层。另外,把今天反贪局和市局在下面起冲突的详细过程整理一份资料,明早前发到我邮箱。”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行了,没别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好的,祁厅,明白。”
下属恭敬地点头,多一句废话都没有。作为常年服侍在祁同伟身边的人,他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领导交代的事情,照办就是最高原则。
随着下属转身离开,长长的走廊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地毯吸走脚步声后的沉闷肃杀。
祁同伟踱步来到钟小艾的门前。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这极其私密的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后,才抬起手,屈指在木门上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屋内,早已换上一袭丝绸睡袍的钟小艾正心神不宁地靠在沙发表皮上。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是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空气里的安静,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这么晚了,还能有谁?
除了祁同伟,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原本就紧绷的心弦瞬间揪成一团。钟小艾的心脏怦怦狂跳,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冷汗。
祁同伟明知道侯亮平就在这栋招待所的大楼里突审蔡成功,却偏偏还要把她安置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大半夜登门拜访——这男人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甚至……他心底里恐怕还在打着什么寻求刺激的坏心思!
想到这里,钟小艾的脸上骤然泛起一层难以遏制的红晕,又羞又恼。
她咬着下唇,心里开始赌气般地天人交战:干脆装作睡着了,坚决不给他开门,让他吃个闭门羹算了!
可转念一想,万一祁同伟这胆大包天的家伙一直在门口敲门,动静闹大了,被楼下闻讯上来的侯亮平或者其他下属撞见,那可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在这种矛盾、挣扎又极其复杂的心理拉扯下,钟小艾到底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迈着略显凌乱的步伐走到门口。
她颤抖着手把锁芯拧开,将门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顺着门缝往外看去,当确认走廊昏黄的光线里只站着祁同伟孤身一人时,钟小艾心头那块高悬的巨石才算勉强落了地,暗暗松出了一口气。
她将门框攥得很紧,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摆出一副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祁副厅长。”
钟小艾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冷淡:“这都什么岁月了,祁厅长不回省委大院歇息,深夜跑来这小小的招待所,不知有何贵干?”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可她那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指节,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慌与真实情绪。
祁同伟是什么人?
那可是当年从缉毒一线杀出来的枪林弹雨、历经生死的顶尖刑警!对于人类肢体语言与细微表情的捕捉能力,早已淬炼到了入木三分的地步。
钟小艾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指尖的僵硬,被祁同伟一丝不漏地收进眼底。
他在心里暗自好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倒还真没看出来,这位高高在上的钟大主任演起戏来居然有模有样。
分明是她下午明里暗里勾搭自己来的,现在倒好,反倒打起官腔来了。
“钟主任远道而来,我作为东道主,若是不来拜访一下,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啊。”
祁同伟微微一笑,说话滴水不漏,语气极其玩味:“不过这省厅的事情实在繁杂,抽不开身,也只有在这个点儿能空出一小会儿时间。这迟来的接风,还请钟主任大人大量,莫要怪罪才是。”
钟小艾目前的行政级别,是中央纪委某室的副主任,实打实的正处配副厅级待遇。祁同伟称呼她一声“钟主任”,挑不出丝毫毛病。
“祁厅长真是大忙人,我哪里敢怪罪。”
钟小艾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清冷的面孔上浮起一丝讽刺:“况且我这次下汉东,纯粹是处理些见不得人的私事。祁厅长不仅派专车接送,还百忙之中给我安排了这么‘合适’的落脚点……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在说到“合适”这两个字时,她咬字格外熟络地在侯亮平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咱们师兄弟之间,用不着搞这些虚头八脑的。”
言罢,祁同伟不再留恋,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侯亮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隔绝在外。
出了电梯,祁同伟脚步不停,跟在他身边的随行人员赶忙贴上前一步,低头侧耳听候差遣。
“去安排一下。”祁同伟步履沉稳,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让侯局长和反贪局的同志们,留在这一层好好休息,房间开最好的。另外,今天反贪局跟市局在现场闹出来的摩擦冲突,理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明早送到我桌上。”
顿了顿,他目不斜视地补充道:“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祁厅,我这就去办。”
随行人员连多余的眼神都没乱飘,作为常年跟在领导身边的老油条,他比谁都清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的铁律。应下之后,便悄然退回了电梯。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吸音地毯吸收掉的轻微脚步声。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襟,定步在钟小艾的房间门前。他侧头往两侧廊道扫了一眼,确认四周空无一人后,抬起手,有节奏地扣响了房门。
“咚、咚、咚。”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内传来钟小艾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听着这扣门声,钟小艾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比谁都清楚门外站着的是谁。明知道侯亮平就在这栋大楼里审讯,这个祁同伟居然还敢不管不顾地摸上门来,这摆明了就是没安好心!
想到祁同伟可能存着的荒唐心思,钟小艾双颊莫名一阵发烫,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羞耻与怒意。
她咬着下唇,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干脆装作睡下了,死活不给开门,直接把他拒之门外!
可这念头才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万一这男人胆大包天一直在门口堵着,或者弄出什么动静,被下楼巡视的侯亮平撞见,那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在极度的拉扯与忐忑中,钟小艾到底还是步履有些发软地走到门边,缓缓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道窄缝,她顺着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当确认走廊灯光下只有祁同伟孤身一人、并未带着任何随从时,她那颗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悄悄落回了胸腔,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祁副厅长。”
钟小艾重新收拢神色,抬眼看向门外的男人。她身子挡在门缝间,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室内灯光里,神情冰冷而疏离,拿出了在部委里对付下级的架势:“这大半夜的,祁大忙人不回家休息,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招待所房间,不知有何贵干?”
话里话外,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只是,她那死死捏在门框上、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早已将她此刻极度紧张与挣扎的内心出卖得一干二净。
祁同伟是什么人?那是枪林弹雨里穿过、靠缉毒立过大功的顶级老侦察兵,对于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捕捉能力早已渗入骨髓。
钟小艾这外强干中、装模作样的防备,落在祁同伟眼里,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他心中暗自冷笑:以前在学校和京城时,倒真没看出这位高高在上的钟大主任,演戏的本领居然也这么出彩。明明就是她下午主动发信息递的钩子,这会儿倒装起贞洁烈妇来了?
“钟主任远道而来,省厅没能搞个隆重的欢迎仪式,我这心里本就过意不去。”
祁同伟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抹玩味而悠哉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应对道:“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这不,一忙完手中的活儿,就赶紧抽空过来拜访一下。迟来的招待,还请钟主任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怪罪才是。”
钟小艾如今在京城纪委任职,实打实的正处级,但在某种特定场合下,体制内的人习惯称其为“钟主任”。祁同伟叫得礼貌,腔调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调侃。
“祁厅长言重了,我哪里敢怪罪您呢。”
钟小艾冷哼了一声,言语间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加重了语气:“祁厅长贵人事忙,能派人把我接过来,还特意‘精心’安排了这么个‘合适’的落脚点,就已经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这份‘厚意’,我可真是铭记于心啊。”
她特意把“合适”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显然是在给祁同伟下最后通牒:你祁同伟心里藏着的那些肮脏心思,我早已看穿;侯亮平就在这栋楼里办案的事情,我也已经知晓。今晚你想在我这儿讨到半点便宜,门都没有!
说话间,钟小艾的手始终死死把住门板,身子紧贴着门框,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摔门谢客的姿态,打定主意不让祁同伟跨过门槛一步。
如果祁同伟刚才没有在走廊里撞见侯亮平,或许还真会被钟小艾这番暗语打个措手不及。
可偏偏,他刚跟那位侯大局长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此刻听着钟小艾这欲迎还拒的诛心之言,祁同伟瞬间全盘通透了。
他原以为这夫妻俩各自为政,谁也不知道谁在这招待所里。弄了半天,全场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自始至终就只有侯亮平那猴子一个人!钟小艾早就知道了侯亮平的行踪,却依然选择今晚约他见面!
这种隐秘的、游走在刀尖上的危险感,不仅没有让祁同伟退缩,反而彻底激活了他血管里沉睡已久的不驯与狼性。
面对钟小艾冷冰冰的言语敲打,祁同伟非但没有丝毫难堪,眼里的幽光反而更亮了几分。
“不怪罪自然是最好的。”
祁同伟顺着她的茬儿,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逼近了那道窄窄的门缝,声音低沉而富有一种异样的吸引力:“不过……钟主任,咱们好歹也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你就打算让我这么一直站在冷风吹拂的走廊里,跟你隔着门缝唠家常?难道……就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摊牌。
“做做”与“坐坐”,重音之间,尽是意味深长的暧昧。
钟小艾娇躯微微一颤,搭在门框上的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掐得生疼,一抹绯红顺着雪白的脖颈迅速攀上了耳根。
这个祁同伟,简直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
他怎么敢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明目张胆地说出口?
难道他真的疯了?她的合法丈夫侯亮平,可就在这栋楼的底层坐镇!他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事情败露、身败名裂吗?
可让钟小艾感到无比恐慌和羞耻的是,面对祁同伟这近乎冒犯的逼近,她内心里产生的第反应,竟然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极度惊悚之下衍生出的……异样快感与悸动。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刚跟侯亮平通完电话,确认了侯亮平今晚要连夜审讯蔡成功,绝对不可能上楼来打扰她。
可即便理性告诉她安全,这种在丈夫眼皮子底下玩火的罪恶感,依然像一团冰冷的火焰,烧得她浑身发麻、呼吸急促。这种感觉,在她过去三十多年按部就班、高高在上的刻板生活中,从未出现过。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这样!
钟小艾在心里狂喊,试图唤醒自己的理智。她告诉自己,今晚必须要义正言辞地将这个男人骂回去,要彻底割断这荒谬而危险的纠缠!
“祁同伟,你给我放尊重点!我……”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咬牙吐出狠话。
然而,还没等她把后续的词句拼凑完整,门外的祁同伟却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拉扯的耐心。
他嘴角挂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径直伸出宽厚的手掌,看似没有用太大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轻轻一推——
“呀……”
钟小艾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原本死死守住的防线瞬间失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祁同伟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经顺势闪入了房间内,顺带用脚后跟将厚重的房门“嗒”的一声反锁挂上。
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与门外走廊的凉意截然不同。
钟小艾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堂而皇之走入客厅、甚至开始随手脱下西装外套的祁同伟,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本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反抗,会摔门把他轰出去。
可事实却是,在祁同伟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选择——她不仅乖乖让开了道路,甚至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还鬼使神差地顺手反勾了一下门把手,确认了锁舌彻底落到位。
这种潜意识里的熟练与配合,让钟小艾在清醒过来的瞬间,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进来了?你快出去!”
钟小艾压低了声音,呼吸紊乱,背靠着凉冰冰的门板,双手护在胸前,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挣扎。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部委领导的威严,分明是一个做错了事、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女人。
祁同伟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沙发扶头上,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了硬朗的锁骨。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泛红潮的钟小艾,一步步向她走去。
“钟主任,门可是你自己锁上的。”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富有一股磁性,他在距离钟小艾不足半尺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了钟小艾那修长而僵硬的下巴。
“亮平就在楼下,正为了蔡成功的口供废寝忘食呢。”祁同伟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吐在钟小艾敏感的脖颈处,说出的话却像毒药一般诱人发疯,“他说,今晚要审到很晚。他还特意托我,给他在楼上准备个房间休息。”
钟小艾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被电击般剧烈抖了一下。
“你说……要是等会儿他审完了案子,拿着钥匙打开隔壁的房门,而他的娇妻,却在这间房里……”
“祁同伟!你别说了!你这个疯子!”
钟小艾羞愧得几乎要晕过去,她伸出纤细的手掌死死捂住祁同伟的嘴,眼里泛起了盈盈的水光,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某种被剥离了伪装后的彻底沦陷。
祁同伟顺势握住了她柔嫩的手腕,将她的手缓缓从自己嘴上挪开,搭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感受着掌心下那强有力的心跳,祁同伟眼中的笑意愈发邪魅与冷冽。
在这个充斥着权力、算计与伪善的汉东棋局里,侯亮平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掌控一切的执法者,可他根本不会料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间普通的招待所房间内,究竟在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窗外,夜色沉沦,风声呼啸。
而房间内,微弱的黄色壁灯下,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将体制内的庄严与肃穆,撕裂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