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抱住儿子,刚要夸上一句,小炮弹已经拽住他的风纪扣,借力又站了起来。
沈初音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到桌上。
“看见没有,他会走,只是你总抢着接。”
“老子接自己儿子还接错了?”
“再护两个月,他该坐着等你抱了。”
陆征骁把孩子放回棉垫,朝她的笔记本看了一眼。
“航发那一行写在最后?”
“暂时排在最后,明年能不能往前提,要看翼龙二号交付进度。”
“你的本子快写满了。”
“写满就换一本,项目不能跟着本子停。”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四厂各车间已经完成封窗,沈初音穿着军大衣,从锅炉房一路查到计算机房,手里的温度记录表添了十几处批注。
赵铁军跟在后面,鞋底带进来一层湿泥。
“数控车间昨晚温差一点六度,机房一点三度,都没超过两度,锅炉工还要怎么加班?”
“夜里两点到四点的记录缺了一栏。”
“值班工去添煤,回来晚填了十分钟。”
“晚填也要标明,不能照着前一小时抄,计算机房和车间安排两个人轮换,一个看锅炉,一个看温度。”
赵铁军接过记录表。
“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我再从维修班调两个过来。”
刘铁柱从五轴车间推门出来,手里拿着第三件零件的检测单。
“沈总工,翼龙二号第二批第三件通过了,最大偏差和前两件一致,刀具使用时长也没越线。”
沈初音核过检测栏。
“程序交给苏玉瑶和陈向东,第四件由他们独立编制,你负责复查装夹。”
赵铁军跟着她走进车间。
“第二批一共八件,已经完成三件,剩下五件按现在速度,年前能做完吗?”
苏玉瑶从机房拿着程序清单出来。
“第四件和第五件结构接近,可以共用一部分基础程序,按排产表,腊月二十以前能够全部下机。”
“沈总工还得天天盯?”
“关键参数由师傅审核,普通路径我和陈研究员能独立完成。”
陈向东抱着一卷输出纸跟在后面。
“第四件程序昨晚已经跑过模拟,今天改完两处干涉区,明天可以空载验证。”
赵铁军拿过清单看了看。
“你们两个现在真能自己编五轴程序了?”
苏玉瑶把清单翻到签字页。
“中等复杂度可以,复杂叶面还得师傅定方案,编完也必须交叉复核。”
“这才几个月?”
“纸带上每个孔都要自己查,转到计算机以后只是换了工具,坐标不会因为机器快就少算一项。”
沈初音将第三件检测单放进档案盒。
“第四件由苏玉瑶主编,陈向东复核,第五件两人对调,谁编谁负责解释每一处修改。”
陈向东接过任务单。
“若是空载时发现问题,修改次数算不算考核?”
“发现问题不扣,隐瞒和漏记才扣,程序一次通过也不能省复核。”
赵铁军拿笔把两人的名字记在排班表上。
“你总算能从机房里少坐几个晚上了。”
“他们接住中等程序,我才能腾出时间做下一台设备,人才梯队现在只有第一层,离够用还差得远。”
月底的年终总结会安排在厂礼堂,各车间班组长和项目骨干坐满长椅,门边还加了两排临时凳子。
赵铁军拍了拍话筒。
“今年不讲空话,各部门报完成了什么,出了什么问题,明年准备补哪一块,谁念稿子超过十分钟,我就让他回去重写。”
台下传来几声笑,后勤科长赶紧把手里六页稿子折回去三页。
生产科汇报完座圈和军品产量,质检科报出全年零退货,安全科最后一个上台,把零安全事故写在黑板中央。
轮到沈初音时,她只带了一张汇总表。
“今年集团承担六项国家级项目任务,全部按节点完成,座圈订单提前十八天交付,抽检三十六件全优。”
一车间的老钳工带头拍了两下手,赵铁军抬手示意先让她讲完。
“四轴联动和五轴联动数控完成实切,计算机控制已经进入生产验证,深蓝模具通过评审,万吨水压机完成带载试压。”
陈向东在台下翻着自己的记录,听到五轴时,把笔放到了桌面上。
“全年设备零重大故障,军品零质量退货,生产零安全事故,这三项成绩属于每个留下真实记录和守住工艺纪律的人。”
沈初音翻到汇总表背面。
“明年的任务会更多,现有设备数量和配套能力不够,丝杠、编码器、电机、刀具都要形成稳定供应,技术组还要再扩一批人。”
赵铁军在主席台旁插了一句。
“先讲今年的功劳,明年的经费会后再追。”
“缺口不在会上讲,明年出了问题就会有人说今年没人提过。”
“行,你提,我记。”
“数控项目组增加十二个培养名额,计算机房增加三名维护人员,五轴设备申请复制第二台,专用磨床项目不能再往后压。”
台下有人忍不住开口。
“沈总工,十二个人从哪儿找?”
“从各车间考,钳工、铣工、绘图员和会算坐标的年轻工人都能报名,先看基础,再分方向。”
另一个班组长举起手。
“年纪大的能不能考?”
“考核不设年龄线,能学会就进,进了也要按月淘汰。”
赵铁军敲了敲桌子。
“都听清了,回去别只把自家年轻人往前推,老师傅愿意学也能报名,谁塞关系,我先把谁退回去。”
汇报结束,坐在前排的张师傅站起来鼓掌,刘铁柱和一车间的老师傅跟着起身,长椅接连发出挪动声。
礼堂里的人全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赵铁军看了几次墙上的钟,也没开口拦。
沈初音回到座位,苏玉瑶把保温杯推给她。
“师傅,方副部长的贺电刚送到厂办,赵厂长说散会后给您。”
“有项目?”
“接线员说前半张是祝贺,最后一句才是正事。”
散会后,赵铁军拿着电报走进办公室,先把前面的表扬念完,又把纸翻到最后。
“我就知道工业部不会只贺喜,明年开春,广交会场地要办国际工业博览会,他们准备送一件数控加工展品过去。”
刘铁柱刚好来送排产表,听见博览会三个字便停在门口。
“把五轴整体毂送去?”
“那是军品,结构和用途都不能露。”
赵铁军把电报递给沈初音。
“方副部长让咱们自己选,展品既要看出五轴本事,又不能牵涉型号秘密,还得让外商一眼看明白。”
苏玉瑶抱着档案盒走进来。
“做个普通叶轮?”
陈向东摇了摇头。
“普通叶轮看不出五轴联动,人家会当成铸出来再修的。”
刘铁柱把手套塞回腰间。
“那就做个谁都铸不出来,手工也修不出来的东西。”
赵铁军拿搪瓷缸压住电报。
“沈总工,你给个主意,咱们拿什么去吓外商?”
沈初音抽出一张白纸,在正中画下一个圆。
“做一件笼中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