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必须当面谈。”
沈初音把黑色塑料电话线绕在指尖上转了两圈。
“行,明天上午九点,你办公室见。”
省城物理研究所。
老丁办公室的门大开着。
他正拿着个抹布擦桌子。
看见沈初音走进来,他赶紧把抹布一扔,迎上前。
“沈总工,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沈初音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扔在桌上。
“丁所长,时间紧,咱们不绕弯子。”
她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样机呢?”
老丁搓了搓手。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头,从保险柜里抱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疙瘩。
他把铁疙瘩放在桌上,小心揭开报纸。
一个巴掌大小、外壳发黄的角度编码器露了出来。
“沈总工,就这台。”
“前年咱们所三个老研究员熬了半个月才搓出来的,全省就这一根独苗。”
沈初音身子往前倾,伸手拨弄了一下编码器的转轴。
转轴有些发涩,里面传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收回手。
“光栅盘刻线密度不够,转轴轴承间隙过大。”
“这玩意儿装在机床上,刀头能偏出二里地去。”
老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您是行家,瞒不过您。”
“但底子还在,您拿回去稍微改改,总比从头造强。”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
“行了,东西我看过了。”
“说吧,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叫来,想要什么条件?”
她挑了挑眉。
“要钱?还是要图纸?”
老丁连连摆手,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不要钱,也不要图纸。”
他拉过椅子坐在沈初音对面,压低了声音。
“沈总工,我也给您交个底。”
“咱们所里那些搞理论的,天天在纸上画图,真碰到实操,全抓瞎。”
“我想要两个名额。”
沈初音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
“什么名额?”
老丁身子往前探,眼里直放光。
“让咱们所里两个年轻研究员,去你们四厂的数控车间,跟班学习三个月。”
沈初音喝水的动作停住。
她抬眼看着老丁。
这老狐狸,算盘珠子都崩到她脸上了。
不要现成的技术,要培养自己的人才。
三个月跟班学习,核心技术看几眼就能学个七七八八。
“丁所长,胃口挺大啊。”
沈初音放下缸子,发出一声脆响。
老丁赶紧补充。
“沈总工,您放心,他们绝对不给您添乱。”
“车间里打扫卫生、搬废料,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们干,就当给您当三个月学徒!”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老丁急得直搓手。
“沈总工,这角度编码器虽然是个半成品,但在国内也是稀罕物。”
“您拿走,我一分钱不要,只要这两个名额!”
沈初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名额可以给。”
老丁眼睛一亮,刚要道谢。
沈初音话音一转。
“但我有规矩。”她竖起两根手指。
“纸带代码随便看。”
“哪怕贴在他们脸上,只要他们脑子能转过微积分插补算法,算我输。”
“不过,只准看,不准摸。”
“敢碰我的控制柜一下,我直接剁手!”
老丁连连点头,答应得特别痛快。
“没问题!”
“只要能让他们看看现代化的机床是怎么转的,沾沾您的仙气,我就知足了!”
沈初音把桌上的角度编码器重新用报纸包好,塞进帆布包里。
“人明天直接去四厂找赵铁军报道。”
她站起身,拎起包往外走。
“走了。”
下午,四厂数控车间。
刘铁柱和苏玉瑶围在工作台前,盯着沈初音手里的工具。
沈初音拿着一把微型螺丝刀,三两下拆开了那台角度编码器的外壳。
一股陈年机油味散了出来。
她抽出里面的玻璃光栅盘,举到灯泡底下照了照。
玻璃盘上密密麻麻刻着黑线。
苏玉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都快对眼了。
“师傅,这线刻得挺密啊。”
沈初音把光栅盘扔在桌上。
“密个屁。”
“这叫零点零五度精度,线距宽得能跑马。”
“我要的是零点零零一度,这盘子直接报废。”
刘铁柱抓了抓头发,满脸发愁。
“那咋办?”
“这玻璃盘子硬得很,咱们厂里的老车床根本刻不动这么细的线啊。”
沈初音拉开椅子坐下,拿过旁边的旧牛皮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老车床刻不动,数控机床刻得动。”
刘铁柱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用咱们这台机床,刻这个玻璃盘子?”
沈初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列着参数。
“对,把主轴上的铣刀换成微米级金刚石刻线刀。”
“写一段三百六十度圆周分度程序,让机床自己转圈刻。”
苏玉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师傅,用机床给机床造零件,这叫什么?”
沈初音把写好参数的纸撕下来,拍在苏玉瑶怀里。
“这叫自举。”
“去,照着这个参数,重新打一段纸带。”
“老刘,去库房找一块尺寸一样的光学玻璃原坯,我去省城机电站调一把最细的金刚石刀头。”
刘铁柱一拍大腿,干劲十足。
“好嘞!我这就去!”
傍晚,省城火车站候车室。
沈初音从机电站提了刀头,顺道来火车站取军区发来的特急包裹。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和汗酸味。
她拎着包裹,走到角落的供销社柜台前。
“同志,拿瓶北冰洋。”
售货员头也没抬,递过一瓶冒着凉气的汽水。
“两毛,退瓶子退五分。”
沈初音付了钱,咬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汽水压下了一路上的燥热。
她靠在柜台旁边的墙上,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周围的人群。
墙面上贴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告示和标语。
一张崭新的白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边角还用浆糊抹得很严实。
沈初音随意扫了一眼,突然定住。
她站直身子,走近两步,紧紧盯着那张纸。
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寻人启事。
下面贴着一张一寸黑白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厂里的蓝色工作服,留着平头,嘴角带着点木讷的笑。
正是失踪的王建设。
沈初音咧嘴一笑。
“有意思,黑吃黑还不够,现在改杀人灭口了?”
她把空汽水瓶往柜台上一磕。
“这局,越来越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