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这声“妈”喊得有点沉。
沈初音感觉得到，这糙汉在自家亲妈面前，多少有点像被按住脖子的老虎，收敛了不少。
秦淑兰站在那儿，藏蓝色的干部服穿得平整极了，眼神在沈初音身上转了几圈。
那是种审视的目光，带着知识分子的矜持和经年累月练就的威严。
旁边的苏蔓还在那儿抹眼泪，声音娇滴滴的，透着股委屈。
“秦阿姨，您看，陆团长真是被沈同志迷了魂，为了她，竟然在供销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
沈初音：这绿茶，告状的速度比闪电还快。
秦淑兰没说话，目光落在了陆征骁推着的自行车，还有沈初音怀里抱着的那匹红布上。
在这个讲究艰苦朴素的年代，这一套行头，确实有点招摇。
“征骁。”秦淑兰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井里的石头。
“你就这么由着性子胡闹？”
陆征骁刚想上前解释，沈初音却先他一步，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她一点没露怯，那张白嫩的小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您就是陆团长的母亲吧？”
沈初音动作自然极了，顺手就把那五斤排骨拎到秦淑兰面前。
“听征骁说，您平时工作忙，营养跟不上。”
“这排骨是我特意挑的，肋条最匀称，晚上咱们是吃红烧的，还是糖醋的？”
秦淑兰愣住了。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刚进门的儿媳妇，有的战战兢兢，有的唯唯诺诺。
像沈初音这样，一上来不叫“妈”也不叫“婆婆”，反而一脸坦然地跟她探讨排骨怎么做的，还真是头一个。
苏蔓在旁边尖叫道。
“沈初音，你有没有教养？”
“秦阿姨在问你话呢，你拿这些吃喝的东西显摆什么？”
“你以为秦阿姨稀罕你这几块肉？”
沈初音斜睨了苏蔓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什么碍事的脏东西一样。
“苏干事，你对‘稀罕’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沈初音嗓音清脆，语气慢条斯理。
“这是孝心，懂吗？再说了，陆团长的津贴是我这当媳妇的在管。”
“我花我男人的钱，买肉给长辈吃，这叫天经地义。”
“倒是你，大白天的放着文工团的活儿不干，跑这儿来挑拨离间，是打算在这儿吃晚饭？”
“你！”苏蔓气得脸上的粉又掉了一层。
陆征骁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上前一步，大手自然而然地揽住沈初音的腰，像是在宣示主权。
“妈。初音是个爽快人，她没坏心思。”
“这些东西，是我非要买给她的。”陆征骁这谎撒得面不改色。
“她在机械厂刚立了大功，救了整个厂子的试验机。这点奖励，她受得起。”
秦淑兰眉头微挑：“立了大功？”
作为军区的高级家属，她当然知道这两天机械厂，闹得沸沸扬扬的发动机爆炸危机。
原本她以为那是几个老技术员的功劳，没想到，竟然跟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沈初音有关？
“行了。”秦淑兰到底不是个没见识的。
她看了一眼沈初音，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恨不得把媳妇护到心坎里的儿子。
“先进屋再说。大院门口站着像什么样子，让邻居看笑话。”
苏蔓一听秦淑兰要让沈初音进屋，心里那叫一个恨。
“秦阿姨，我也去帮您做饭……”
“不必了。”秦淑兰淡淡地回绝了苏蔓。
“苏蔓同志，你今天不用排练吗？文工团的纪律什么时候这么松散了？”
苏蔓脸色一白，咬着唇，恨恨地瞪了沈初音一眼，跺跺脚跑了。
进了陆家的小院，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秦淑兰坐在上座，看着陆征骁忙前忙后地给沈初音倒水。
甚至还细心地，把沈初音刚才跑得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
沈初音：陆团长，你这戏演得有点过了啊。
不过，看着秦淑兰那略显微妙的眼神，沈初音决定，既然要“爽”，那就爽到底。
她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了秦淑兰面前的桌子上。
“秦阿姨。”沈初音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征骁说，他当兵这些年的钱都在这儿了。”
“我想着，既然我们结婚了，这钱理应由我来理。”
“但这数额不小，我一个刚进城的知青，怕管不好。您帮着把把关？”
陆征骁：？？？
媳妇，你昨晚不是说你管钱，你说了算吗？
秦淑兰看着那厚厚一沓钱和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在这个贪钱的儿媳妇满地走的年代，沈初音竟然能主动把财政大权，推到她这个当婆婆的面前？
这小姑娘，心机不小，但这气度……确实不一般。
秦淑兰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最后竟然笑了，那是种释然的笑。
“既然征骁把钱交给你，那就是对你百分之百的信任。”
秦淑兰把信封推回沈初音面前。
“我一个老太婆，管不动这些。”
“只要你们把日子过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作风问题，我就没意见。”
这算是变相认可了。
沈初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行。那这钱我就先收着。”
“改明儿，我把咱们家的收音机换个新的，以后您在屋里听广播，清晰度保证提高两个百分点。”
秦淑兰一愣：“你会修收音机？”
“不瞒您说，我这手，就是用来捣鼓精密零件的。”
沈初音说起专业，那股子自信劲儿挡都挡不住。
“发动机我都能弄利索，收音机那点集成电路，对我来说就是过家家。”
陆征骁在一旁猛点头：“妈，她是真厉害。”
“厂里那帮苏联专家留下的图纸，她闭着眼都能改。”
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挺和谐。
秦淑兰发现，沈初音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家务活干得利索，做饭的味道更是一绝。
尤其是那道红烧排骨，软糯入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征骁啊，你这是捡到宝了。”临走前，秦淑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好好待人家。不过……沈同志，这自行车和红布的事，在大院里传得不好听。你刚来，低调点。”
沈初音乖巧点头：“听您的。我以后保证‘低调’地让他们眼红。”
秦淑兰：……
这孩子，真是个活宝。
送走了秦淑兰，陆征骁一把关上房门，把沈初音抵在了门板上。
他眼睛里燃着火，声音沙哑：“沈初音。你刚才在我妈面前，挺能装啊？”
沈初音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娇笑着。
“怎么，陆团长不满意？还是说，你更喜欢苏蔓那种？”
“别提她。”陆征骁低头，带着点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
“刚才那顿饭做得不错，你说，我要怎么奖励你？”
沈初音狐狸眼一转，刚想调戏他几句。
“哐哐哐！”
外面的院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
张大嫂那个破锣嗓子传了进来。
“沈同志！沈同志你在家吗？快出来看看吧！你家那自行车，让人给扎了胎了！”
沈初音眼神一冷。
陆征骁的脸也沉了下来。
沈初音：行啊，这大院里的日子，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她一把推开陆征骁，冷笑一声。
“走。去看看哪个老阴比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