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那张脸，这会儿白得跟抹了三层石灰粉似的。
供销社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初音。
这姑娘，嘴皮子利索得像是装了马达，半个脏字不带，把文工团的台柱子损得连地缝都找不着。
苏蔓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那身的确良衬衫绷得紧紧的，嗓音都抖了。
“沈同志，你，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陆团长，你看看你娶的这是个什么人。”
“一点教养都没有，简直丢咱们军区的脸。”
沈初音：？？？
教养？这词从一个抢别人看中布料，的人嘴里蹦出来，真是今年最大的笑话。
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更灿烂了，语气那叫一个气死人不偿命。
“苏干事，别动不动就代表军区。”
“军区的脸面是靠战士们流汗流血挣回来的，不是靠你在这儿抢一匹红布。”
“再说了，我丢不丢人，陆团长还没说话呢，你在这儿操的哪门子心。”
“难不成，你还想跨行当个管家婆？”
说完，沈初音转头看了一眼，像尊石像一样立在旁边的陆征骁，明知故问。
“陆团长，我丢你脸了吗？”
陆征骁那张冷脸难得松动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步。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压得苏蔓连连后退。
“我媳妇说得对。”
陆征骁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苏曼脸上。
“苏干事，我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还有，这布，我媳妇要了。”
苏蔓眼眶瞬间红了，那眼泪说掉就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陆征骁。”
“咱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竟然为了这么个乡下丫头，这么羞辱我？”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哎哟，这苏干事以前，确实总跟在陆团长屁股后面转，这算不算是青梅竹马啊？”
“谁知道呢，看陆团长这架势，是一点情分都不留啊。”
苏蔓听到这些议论，心里闪过小小得意。
她就不信，沈初音这种刚进城的野丫头，能受得了这种风言风语。
沈初音撇撇嘴，心里冷笑。
青梅竹马？
这绿茶段位太老套了。
沈初音：老娘在末世见过的丧尸都比你懂感情，搁这儿跟我演苦情剧？
“青梅竹马？”
沈初音挑了挑眉，围着苏蔓转了一圈，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苏干事，你对这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陆团长十五岁就去当兵了，他在泥窝里打滚的时候，你在文工团跳舞。”
“他在前线杀敌的时候，你在礼堂领奖。”
“这距离，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你这马，是长了翅膀能飞过去，还是腿太长能跨过去？”
苏蔓气得尖叫，“你，你闭嘴。”
“行，我闭嘴。”
沈初音从兜里慢悠悠掏出那一沓票据，在那儿一张一张地数。
“大姐，量布。”
“我就要这匹红的。”
“谁想抢，先问问我男人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售货员大姐被这气氛吓得手心出汗，利索地扯开红布，“呲啦”一声，那动静在大厅里显得异常清脆。
苏蔓看着那匹红布被沈初音抱进怀里，气得直跺脚，转头对着身后的两个跟班喊道，“看什么看。”
“走。”
“我要去跟秦阿姨说，看她怎么治这个野丫头。”
沈初音眉头一挑。
秦阿姨？
那不就是陆征骁的亲妈，自己还没见过面的婆婆？
看来这绿茶是打算走长辈路线了。
陆征骁看着苏蔓跑出去的背影，眼神逐渐阴冷下来。
他没理会那些，转过头对沈初音说，“别理她，我妈不是那种糊涂人。”
沈初音抱着布，笑盈盈地看着他。
“哟，陆团长，看来这追求者不少啊，以前在大院里挺招风吧？”
陆征骁僵了一下，大手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声音硬邦邦的，“我不认识她。”
“在大院里，我只待了不到一年。”
沈初音：信你个鬼。
不过看这糙汉一脸窘迫的样子，倒是挺有趣。
两人买完布，又在供销社里转了转。
沈初音现在的目标很明确——三转一响。
既然陆征骁把全部家当都交出来了，她不消费一下，都对不起昨晚那顿“折腾”。
走到自行车柜台前，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漆光。
沈初音走过去，伸手按了按轮胎。
“沈同志，看车呀？”售货员是个小伙子，一脸热情。
“这可是今天刚到的货，整个镇上就这一辆。”
“只要一张自行车票，加一百五十块钱。”
一百五十块。
在这个年代，那是普通工人五个月的工资。
沈初音转头看陆征骁，“陆团长，这车不错，买不买？”
陆征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掏兜准备交钱。
就在这时，沈初音突然按住了他的手，眼睛微眯，指着自行车的中轴位置说。
“师傅，这车漆面虽然亮，但中轴这里漏油，密封圈明显老化了。”
“这零件，是次品吧？”
售货员脸色一变，“胡说。”
“这可是厂里刚出厂的，怎么可能有次品。”
沈初音冷笑一声，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小号的活动扳手。
“是不是次品，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初音动作利索得像个残影，还没等售货员反应过来，自行车的几个螺栓已经被她松动了。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这姑娘要干啥？刚买的自行车就要拆？”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沈同志可是机械厂的八级工，闭着眼都能修坦克。”
沈初音没理会周围的声音，三两下把中轴护盖掀开。
果然。
里面的润滑脂混着黑色的碎屑，密封圈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
售货员当场傻眼了。
“师傅，拿着次品当正品卖，这性质可不太好吧？”沈初音抬起头，盯着售货员，
“要是闹到上面去，你这工作还保得住吗？”
售货员吓得汗如雨下，连连作揖，“姑奶奶，您小点声。”
“这是厂里那一批货都有的问题，我们也愁呢。”
“要不，我给您打个折？或者，我再给您匀两张工业券？”
沈初音要的就是这个。
在这个年代，票比钱更难弄。
“工业券我要，钱也要减。”
“这车，一百二十块，外加五张工业券，行不行？”
售货员咬着牙点头，“行。您是行家，我认栽。”
陆征骁站在后面，看着自家媳妇三言两语，就把售货员拿捏得死死的，心里那股子自豪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沈初音：这点小事也能让陆团长目瞪口呆？往后的惊喜多着呢。
两人交了钱和票，推着自行车刚出供销社的大门，正碰上买完东西出来的几个大院嫂子。
领头的张大嫂看着那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哟，陆团长，这又是买红布又是买自行车的，这排场，全大院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吧？”
张大嫂酸溜溜地看着沈初音，压低声音说。
“沈同志，你这刚进门就花这么多钱，可得悠着点。”
“陆团长的津贴虽然多，也禁不起你这么造啊。”
沈初音还没开口，陆征骁就冷着脸走上前。
“我乐意。”
声音大得全街都能听见，“我的钱，都是给我媳妇花的。”
“只要她高兴，买架飞机我也乐意。”
张大嫂被噎得脸上一青。
沈初音：飞机？这陆团长，吹起牛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两人推着车往家走，路过肉摊，沈初音又豪横地买了五斤排骨，三斤五花肉。
一路上，陆征骁推车，沈初音空着手。
那副“娇宠”的模样，看得路人纷纷摇头。
刚进军区家属院的大门，沈初音就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氛。
几个嫂子围在水井边，正指着她家的方向议论纷纷。
看到沈初音和陆征骁回来，那议论声戛然而止，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探究。
沈初音：得，看来已经传遍家属区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藏蓝色干部服的老太太，在苏蔓的搀扶下，从陆家小院对面的一排红砖房里走了出来。
那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那股子威严劲儿，一看就是老革命。
苏蔓看到沈初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趴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在了沈初音身上。
陆征骁的脚步停住了。
“妈。”
他低声喊了一句，原本挺直的后背，竟然变得有些僵硬。
沈初音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那个据说“不是糊涂人”的婆婆秦淑兰？
看起来，这“鉴茶”之后的第一关，竟然是这个婆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