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晨一人。
窗外的科兴科学园依旧繁忙,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他轻轻舒了口气,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咙有些干涩——刚才近两个小时的密集问答,几乎耗尽了他在过去几个月里积攒的所有理论储备。
“没有免费午餐定理”作为开胃菜,全连接网络的反向传播推导是主餐,优化算法对比和应对概念漂移的系统策略则是餐后甜点。这场技术二面,面试官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厨师,将机器学习各个领域的知识点拆解、组合、烹饪,最后端到他面前,看他能否品尝出其中的火候与精髓。
林晨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开始涌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放后的轻松。那些深夜对着屏幕推导公式、在草稿纸上画架构图、一遍遍调试代码的日子,那些曾经觉得抽象晦涩的概念,在刚才的问答中变得无比具体和鲜活。
他做到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hR,也不是刚才那位表情严肃的算法专家,而是另一位约莫四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polo衫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台轻薄本,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表情。
“林晨是吧?”男人在林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打开电脑,“我是王哲,也是AI平台部的。刚听老李说,你这轮面得不错。”
林晨立刻坐直身体:“王老师好。”
“不用紧张,技术面你已经通过了。”王哲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屏幕上,“我这边更多是聊聊天,看看你对前沿方向的关注度和思考深度。毕竟我们部门做的不是应用层调参,而是底层架构和下一代模型的预研。”
林晨心中一动。底层架构,下一代模型——这和他自学的方向,以及内心深处对AI技术本质的探究欲望,恰好契合。
“最近有跟踪顶会的论文吗?”王哲问得很直接。
“有的。”林晨点头,“主要关注NeurIpS、IcmL和IcLR,也会看一些arxiv上预印的。”
“好。”王哲在电脑上点开一个pdF文件,将屏幕转向林晨,“这篇上个月挂在arxiv上的论文,关于用状态空间模型(SSm)替代transformer中Self-Attention的尝试,你看了吗?”
林晨看向屏幕。论文标题是《mamba: Linear-time Sequence modeling with Selective State Spaces》。他心跳快了一拍——这篇论文他不仅看了,还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在自己的服务器上尝试复现了其中的核心模块。
“看了。”林晨组织了一下语言,“这篇工作很有意思。它提出的选择性状态空间模型,试图解决传统SSm在处理离散信息时参数与输入无关的问题。通过让SSm的参数成为输入的函数,实现了类似Attention的‘选择性’记忆能力。”
王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继续说。”
“传统的transformer架构,Self-Attention的复杂度是序列长度的平方级,这限制了长序列的处理能力。而SSm理论上可以达到线性复杂度。”林晨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但问题在于,SSm的线性时不变假设在处理语言这种高度上下文相关的序列时显得僵硬。mamba通过这个‘选择性’机制,让模型能够根据当前输入动态调整状态转移,相当于在保持线性复杂度的同时,引入了非线性动态。”
“你觉得这个方法能替代Attention吗?”王哲追问。
林晨沉吟片刻:“短期来看,很难完全替代。Attention机制的可解释性、并行计算友好性,以及过去几年基于它构建的庞大生态,不是一种新架构能轻易撼动的。但mamba给出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探索方向——如何在保持高效计算的前提下,提升序列建模的能力。它可能在特定场景,比如超长序列处理、实时流数据建模上,有独特的优势。”
王哲点了点头,在电脑上做了个标记。他又切换了另一个页面:“那这篇呢?Google上个月发的RetNet,用循环结构实现transformer的等效表达,号称‘训练并行,推理循环’,号称是transformer的强力竞争者。”
这篇论文林晨同样熟悉。“RetNet的核心思想,是用一种带衰减的循环结构来替代Attention,实现训练时的高效并行和推理时的低内存占用。它本质上是在探索一种介于循环神经网络和transformer之间的架构。”
“你怎么看它的衰减机制?”王哲的问题开始深入细节。
“衰减因子γ的引入很巧妙。”林晨说,“它让模型能够权衡历史信息的重要性,距离当前越远的信息,衰减得越厉害。这符合人类处理信息的直觉,也缓解了传统RNN的长期依赖问题。但问题在于,这个γ是全局共享的超参数,还是可学习的参数?如果是全局的,可能无法适应不同层次、不同任务对历史信息的不同需求;如果是可学习的,又增加了优化难度。”
王哲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来设计改进,你会从哪个方向入手?”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论文中的公式、自己复现代码时遇到的数值稳定性问题、以及更早之前学习RNN和LStm时对门控机制的思考。
“或许可以尝试分层或分头的衰减机制。”林晨睁开眼睛,“类似transformer的多头注意力,不同头关注不同粒度的信息。那么不同头也可以有不同的衰减策略:有的头关注局部细节,衰减得快;有的头关注全局结构,衰减得慢。甚至可以让衰减因子γ本身成为一个由输入内容决定的动态参数,实现更精细的控制。”
王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这个想法,和我们内部一个小型研讨会上有人提的方向很像。”
林晨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
“论文就先聊到这里。”王哲关掉pdF,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换个更大的话题。以你目前的观察和思考,你认为当前大模型发展面临的最大瓶颈是什么?不是算力,也不是数据量——这些是资源问题。我说的是根本性的、架构或理论上的瓶颈。”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能彻底暴露一个人的思考深度和技术视野。
林晨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看着自己那台跑着量化模型的服务器风扇转动时,也问过自己。
“我认为,当前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大模型,面临的一个根本性瓶颈是‘理解’与‘生成’的割裂。”林晨缓缓说道,“模型通过海量文本训练,学会了统计层面的关联,能生成流畅、甚至看似合理的文本。但它是否真正‘理解’了文本背后的物理世界、因果关系、人类意图?恐怕没有。”
“比如呢?”
“比如,模型可以完美描述‘苹果从树上掉落’的过程,但它并不真正理解重力、质量、惯性这些物理概念。它只是从大量文本中学到了‘苹果’、‘掉落’、‘树’这些词汇的共现模式。”林晨说,“再比如,在数学推理上,模型可以复现解题步骤,但它并不真正理解每一步变换背后的数学原理。这种割裂,导致模型在面对需要深层理解、因果推断、物理常识的任务时,表现会不稳定,甚至出现荒谬的错误。”
王哲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是AGI(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中的经典难题。你觉得突破口在哪里?”
“可能需要引入多模态、具身交互、以及更结构化的世界知识。”林晨说,“让模型不仅仅是‘读文本’,还要能‘看图像’、‘听声音’、甚至通过模拟环境与世界进行交互,在互动中学习因果和物理规律。同时,或许需要一种新的架构,能够将符号逻辑、概率推理和神经表示更自然地融合起来。”
“这条路很长。”王哲感慨道。
“是的。”林晨点头,“但我觉得,与其一味追求模型参数量的增长,不如在架构创新、学习范式、以及如何让模型获得更‘实在’的世界知识上多下功夫。毕竟,参数再多,如果学习到的只是文本表面的统计规律,那也只是更精致的鹦鹉学舌。”
王哲盯着林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你之前是做跨境电商的,后来才自学AI。为什么会对这些底层问题感兴趣?大多数转型的人,更关心如何用现成的框架解决业务问题。”
林晨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年纪不小了,经历过技术浪潮的起落。我知道只学工具和框架,很快会被淘汰。但理解原理,看清方向,才能走得更远。另外……”他顿了顿,“我自己做的那个量化投资系统,也让我深刻体会到,一个模型就算在历史数据上表现再好,如果它没有真正理解市场运行的底层逻辑和突变机制,那么在实盘中依然可能崩盘。这和AI模型缺乏‘真实理解’导致泛化能力不足,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从金融到AI,这个类比有意思。”王哲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合上电脑,站起身,“今天聊得很愉快。你的技术基础很扎实,更重要的是,你有自己的思考,不是人云亦云。”
“谢谢王老师。”
“陈博士那边,我会把今天的交流情况反馈过去。”王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刚才提到‘物理世界’和‘因果’。陈博士最近一直在内部强调一个观点,他认为当前AI研究的最大误区,就是忽略了智能的‘物理成本’。如果你有机会和他聊,可以听听他的看法。这是一篇他推荐我们必读的论文,你可以先看看。”
王哲用手机给林晨发了一个pdF链接。
林晨连忙道谢。他看着王哲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刚刚收到的论文标题——《the physical Foundations of Intelligence: A putational perspective》。
物理成本?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更本质、更坚硬的东西。
而接下来,他就要直面提出这个观点的陈博士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