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林晨刚调试完pytorch环境里一个恼人的cUdA版本冲突,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爸”。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声,应该是父母在老家客厅看的晚间新闻。
“喂,爸”。
“小晨啊,吃饭了吗”?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林晨能听出那沉稳底下压着的试探。
“吃了,苏婉做的,炒了两个菜”。林晨起身走到阳台,鹏城初夏的夜风带着湿气拂面,楼下城中村的巷子里传来炒粉摊的锅铲声,“你们呢”?
“我们也刚吃完”。父亲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最近工作怎么样?还忙吗”?
来了。林晨心里一紧。
失业这事儿,他一直没跟老家的父母细说。最初是怕他们担心,后来是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电话里只说“公司在调整,最近不那么忙”,含糊地带了过去。但两个月过去,父母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以前儿子周末加班的抱怨听不到了,电话接得倒是越来越及时。
“还行,在学些新东西”。林晨尽量让语气轻松。
“新东西”?母亲的声音插了进来,显然是凑在听筒旁,“什么新东西?你不是一直搞电脑吗”?
“还是电脑相关的,就是技术更新了,得跟着学”。林晨解释,“现在流行人工智能,AI,就是让电脑更聪明,能自己学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晨几乎能想象父母在老家客厅对视一眼的困惑。
“学这个……公司要求的”?父亲问。
“算……是吧,提升自己”。林晨模糊了主语。
“那学了能涨工资不”?母亲更关心实际,“你现在房贷一个月一万多,乐乐马上要上小学,开销大。光学习不干活,钱从哪里来”?
问题直戳要害。林晨感到喉咙发干。
“妈,我心里有数。房贷的钱够的,我们还有点存款”。他没敢说存款正在以每月一万二的速度被房贷吞噬,也没提那七万块正在股市和期货市场里随着他写的代码上下浮沉,“学这个是为了以后更好发展,现在这行变化快,不学就跟不上了”。
“你跟不上”?父亲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满,“你在鹏城干了十年,大公司都待过,怎么说也是老师傅了。怎么还要从头学”?
“爸,技术这行不一样”。林晨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以前咱们老家种地用牛,后来用拖拉机,现在听说有无人机撒农药了。你不能因为会赶牛车,就觉得拖拉机没用,对吧?我现在就是在学开拖拉机,不,是学搞无人机”。
又是一阵沉默。林晨听到母亲小声嘀咕:“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机……”
父亲清了清嗓子:“小晨,我不是反对你学习。活到老学到老,道理我懂。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现在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家里有老婆孩子,有房贷。你该先稳住,找份踏实工作干着,学习可以业余时间搞。我听说现在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万把块,你先找个事做,别让家里断了收入”。
林晨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父亲是为他好,是出于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手停口停。在父母那一代人眼里,没有“全职学习转型”这种概念,那是不务正业,是冒险。
“爸,送外卖……不是长久之计”。林晨尽量耐心,“我现在学的这个东西,学好了,以后可能挣得比之前更多。而且我已经在弄一个自己的系统,用电脑分析股票期货,能自动交易,最近已经开始有点收益了”。
他抛出“自动交易”“有收益”,希望能增加说服力。
果然,母亲立刻追问:“炒股?那可不能碰!你王叔家儿子前年炒股亏了二十万,媳妇差点跟他离婚”!
“不是单纯炒股,是用AI模型分析,概率大才操作,而且有风险控制……”林晨越解释越觉得像在给自己挖坑。量化交易、机器学习、回测曲线、夏普比率……这些概念在父母听来无异于天书。
“你别弄那些虚的”。父亲下了结论,“我跟你妈商量了,你要是暂时困难,家里还有几万块钱积蓄,先给你打过去应急。但你得赶紧找个正经工作,哪怕工资低点,先干着。学习的事,慢慢来”。
林晨鼻子一酸。老家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那几万块钱是他们的养老底子。
“不用,爸,真不用”。他声音有点哽,“钱够用。你们别操心。我……我心里有规划”。
“你有什么规划”?父亲追问,“规划到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下个月?还是下半年”?
林晨答不上来。t厂的电话初筛安排在明天,结果未知。即便过了,后面还有好几轮面试。就算一切顺利,入职也是两个月后的事。而家里的存款,满打满算只够撑到年底。
“爸,妈,你们相信我一次”。林晨看着远处科技园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厦,那些他曾经进出过的写字楼,“我在鹏城十年,不是白混的。我知道现在行业在往哪里变,我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这次失业是危机,但也是机会。如果我随便找份工作糊口,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如果我咬牙把AI这关过了,把量化系统做成熟,未来可能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说出这些日子反复对自己说的话:“我已经三十五了,没有太多试错时间。所以这次,我要选那条难走、但可能走得更远的路”。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良久,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穿过千里电话线,沉甸甸地压在林晨心上。
“你从小就主意正”。父亲说,“当年非要报计算机,我说这专业虚,不如学医或者当老师,你不听。后来非要留在鹏城,我说房价太高,不如回省城,你也不听。现在……唉”。
“但你都走出来了”。父亲的声音低下去,“这次,爸还是那句话:路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家里那几万块钱,给你留着当后路。实在不行……就回来。老家房子虽然旧,总有个住的地方”。
“爸……”林晨眼眶发热。
“好了,不说了”。父亲恢复了一贯的简洁,“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跟苏婉说,带乐乐常视频,你妈想孙子”。
“嗯”。
“挂了吧”。
电话挂断。阳台外,鹏城的夜色繁华依旧。林晨握着发烫的手机,站了很久。
他知道,父母的担忧没有消除,只是被暂时安抚了。那通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处境中最现实的一面:一个三十五岁的失业男人,用着存款,学着前途未卜的新技术,搞着风险不明的投资系统,还拒绝了父母“先找份工作”的朴素建议。
任性吗?或许有点。
但他想起自己过去两个月啃下的那些数学公式、调试过的那些模型、回测曲线从亏损到微微上扬的那个拐点。代码不会骗人,数据不会骗人。他的系统虽然稚嫩,但逻辑是通的,方向是对的。
回到书房,电脑屏幕上还开着pytorch的终端窗口和量化系统的监控界面。他点开交易账户。
七万本金。今日盈亏:+595元。
收益率0.85%。微不足道。
但这是系统自动执行了三笔小仓位交易的结果,胜率2胜1负。没有情绪干扰,没有追涨杀跌,只是冷静地执行着他设定的策略。
林晨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笔记软件,在“家庭压力”条目下,简单记录:“父母来电,担忧。已安抚。暂不需经济支援。压力转化为动力”。
然后,他切换到t厂面试准备的文档。明天上午十点,电话初筛。猎头明确说了,对方会对量化系统细节深入提问。
他需要把系统的每一个模块——数据抓取、特征工程、模型选择、风险控制、执行逻辑——都用最清晰、最结构化的语言描述出来。不仅要讲技术实现,还要讲设计思想,讲为什么选这个模型而不是那个,讲回测结果如何支撑决策。
这不仅仅是一场面试。
这是向父母、向自己、也向那个不确定的未来,证明他选的路,值得咬牙走下去。
夜深了。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主机风扇的低鸣。林晨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瞥见监控界面上,系统又自动挂出了一笔黄金期货的限价单。
夜盘刚刚开始。
他的战斗,也在寂静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