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鹏城初夏的夜雨淅淅沥沥。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散热风扇的低鸣。
林晨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眉头紧锁。策略调度器在过去24小时里,自动切换了三次策略模式——从趋势跟踪切换到网格交易,又在午后短暂启用了均值回归。切换逻辑基本符合他的设计,但有一个细节让他不太满意:在下午两点左右,市场出现短暂波动时,调度器似乎“犹豫”了一下,多花了0.3秒才做出决策。
0.3秒。在人类感知里几乎可以忽略,但在高频交易的世界里,可能意味着错过最佳入场点。
他正调出那段时间的详细数据,准备分析调度器的决策树,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她看到林晨专注的侧脸,屏幕荧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还在弄”?她把瓷碗放在书桌角落,避开一堆摊开的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回测曲线和参数表。
林晨这才回过神,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嗯,调度器有个小问题,想看看怎么回事”。他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乐乐睡了”?
“早睡了,睡前还念叨,说爸爸最近都在电脑前,都没给他讲睡前故事了”。苏婉语气平和,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晨心里一紧,愧疚感涌上来。再次失业这几个月,他要么在焦虑地投简历面试,要么像现在这样,一头扎进代码和数据的海洋里。对家庭的陪伴,确实少了很多。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解释都苍白。
苏婉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向屏幕。那些跳动的曲线和代码,她看不懂,但她能看懂丈夫眼神里的专注,还有那种……找到了方向的光芒。
“这个系统”,她指了指屏幕,“就是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的,那个‘投资系统’”?
林晨点点头,顺手调出最近一周的实盘账户概览界面。简洁的仪表盘上,几个关键数字跳动着:总资产 79,820.45,周收益率 +2.6%,最大回撤 -0.5%,夏普比率 1.24。
“用七万块试的,跑了三周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效果……比我想象中稳”。
苏婉看着那个“+2.6%”,又看了看下面那些陌生的术语。“所以,它真的能赚钱?不用你一直盯着”?
“理论上,设计好了逻辑,它就能自动运行。我主要就是优化这些逻辑,处理一些极端情况”。林晨解释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技术人的兴奋,“比如今天这个问题,就是它在某些市场状态下,决策不够果断。我得调整一下它的状态识别算法……”
他说着,又习惯性地想转身去敲代码。
“林晨”。苏婉叫住他。
他回头。
苏婉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最近投简历了吗”?
林晨愣了一下,摇摇头:“上一家web3公司谈崩之后,就没怎么投了。猎头推了几个,看了Jd(职位描述),要么方向不对,要么薪资离预期太远”。他苦笑一下,“而且……我发现自己大部分心思,都在这个东西上”。
他指了指电脑。
苏婉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碗边缘。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衬得书房格外安静。
“那就先别投了”。她说。
林晨愕然:“什么”?
“我说,既然你现在心思都在这个系统上,觉得它能做出点名堂,那就先别急着找工作”。苏婉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专心把它做好”。
林晨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妻子催促他赶紧找工作,抱怨家里经济压力,担忧未来……独独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喉咙有些发干,“房贷,生活费,乐乐的开销……我失业金加上你工资,撑不了多久。而且,这系统虽然现在赚了点,但本金太小,赚的也是小钱,不稳定”。
“我知道”。苏婉点点头,“但我也知道,你这段时间,虽然忙,虽然焦虑,但眼睛里是有光的。不像刚失业那阵子,整个人都是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是教语文的,不懂你那些代码和算法。但我懂人。你以前做跨境电商那些系统,是为了工作,为了完成任务。现在做这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验证某种可能性’。对不对”?
林晨怔怔地看着妻子。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开了他心底某个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锁。
是啊。过去十年,他写代码是为了需求,为了KpI,为了升职加薪。那些系统成功上线,他也会有成就感,但那种成就感很快会被新的需求和bug取代。而眼前这个系统,从每一个公式的推导,每一行代码的构建,到每一次回测的验证,都完完全全出自他个人的思考与创造。它不完美,甚至有缺陷,但它的每一次进化,都清晰地打着他林晨的烙印。
这种纯粹的、指向未知的创造过程,带来的满足感,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风险……”林晨还是无法摆脱现实的重压。
“做什么没风险”?苏婉反问,“你急着找一个不喜欢的工作,干得不开心,说不定过两年又裁员,那不是风险?你把这个系统半途而废,以后想起来后悔,觉得当初明明有可能走通的路自己没坚持,那不是风险”?
她拿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银耳羹,递到林晨手里:“喝了吧,润润肺。你这些天熬夜,嗓子都有点哑了”。
林晨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家里存款,还能撑一段时间”。苏婉算着账,“我工资覆盖日常开销和乐乐的费用,你的失业金加上之前攒的,房贷还能供几个月。这系统不是已经开始赚钱了吗?哪怕慢一点,也是一个正向循环。咱们节约点,日子紧巴点,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她看着林晨,眼神里有种通透的力量:“我觉得,人有时候,需要一点‘奢侈’——奢侈地给自己一段时间,不去考虑立刻的变现,不去焦虑明天的饭碗,就专心把一件事,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极致。你以前总说,真正好的代码,是‘优雅’的。你现在,不就是在追求这种‘优雅’吗”?
“优雅……”林晨喃喃重复这个词。在技术语境里,优雅的代码意味着简洁、高效、逻辑清晰、扩展性强。他追求的系统,何尝不是如此?
“可这毕竟不是写代码,是投资,是真金白银……”他仍有顾虑。
“所以更需要专注啊”。苏婉笑了,“一边焦虑找工作面试,一边惦记着系统优化,两头都做不好。不如集中火力,攻其一点。成了,或许是一条新路;不成,你这两个多月积累的AI和量化知识,难道就白费了?再去求职,底气不也更足吗”?
逻辑清晰,无可辩驳。
林晨看着妻子,这个陪伴他走过十年婚姻,经历过平淡也经历过风浪的女人。她不是技术专家,却有着洞察人心的智慧;她也会为柴米油盐操心,却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坚定也最清醒的支持。
碗里的银耳羹清甜软糯,顺着食道滑下,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自从失业以来就盘踞在心底的、混杂着焦虑、自卑和迷茫的寒气,似乎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不少。
“婉婉”,他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这三个字。
苏婉摇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谢什么。我们是夫妻。当年你支持我辞职考研,去追当老师的梦。现在,我支持你追你的梦,不是应该的吗”?
她站起身:“早点休息,别熬太晚。系统再好,人也得睡觉”。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妈那边要是打电话来问,我就说你正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暂时不接外地工作。家里这边,有我”。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机箱风扇声。
林晨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胸腔里涌动着一种滚烫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被全然信任、被托举起来的沉重责任,以及由此催生出的、更加清晰的决心。
他重新看向屏幕。那0.3秒的“犹豫”,似乎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修复的技术bug。
它像是一个隐喻——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不确定的未来,谁不曾犹豫?但重要的是,在看清方向后,要有果断切换策略、坚持走下去的勇气和底气。
而现在,他的底气,来自手头逐渐成熟的系统,更来自身后那个温暖而坚定的家。
他移动鼠标,关掉了繁琐的数据分析界面,打开了核心的策略调度器源代码文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夜雨未停,代码的世界里,新的优化,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社交软件闪烁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信息。
“晨哥,睡了没?有个事儿,可能得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