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林晨站在南山科技园南区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前。
他抬头看了看楼体上“创新大厦”四个褪了色的金字,又低头核对手机上的面试通知短信:“智行科技(外包服务部),地址:创新大厦b座12楼1208室,请于今日上午10:30准时参加面试”。不是“智行科技”吗?短信里怎么多了个“外包服务部”的括号?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 上周五他投简历时,这家公司在招聘网站上挂的职位是“高级Java开发工程师”,公司介绍写的是“专注于企业级软件解决方案的创新型科技公司”,规模50-100人,看起来还算正规。薪资范围标的是20-30K,正好在他调整后的期望区间内。 但“外包服务部”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进了他的预期里。
电梯停在12楼。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快餐盒饭、二手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狭窄,两侧墙壁上贴着各种公司的名牌,密密麻麻像蜂巢。
林晨找到1208室,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白底蓝字:“智行科技有限公司(外包事业部)”。
他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 大约一百来平的开间,被灰蓝色的隔断板分割成几十个格子间。每个格子不过一米见方,桌上堆着显示器、键盘和杂乱的文档。过道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天花板上裸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空气中飘着咖啡、汗味和长时间不通风的闷浊气息。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着手机。见林晨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面试的”? “对,约了10点半,林晨”。 “填表”。女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表格和一支笔,指了指旁边一张塑料凳,“填完给我”。 表格是复印的,字迹有些模糊。
除了常规的个人信息、工作经历,还有几栏格外显眼:“是否接受长期出差(6个月以上)”?“是否接受常驻客户现场办公”?“是否接受7x24小时响应支持”?“期望薪资(税前)”。 林晨握着笔,指尖有些发凉。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开始填写。
工作经历那一栏,他写下了那家工作了十年的跨境电商公司,以及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项目。写到期望薪资时,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写下了“25K”。 填完表交给前台。女孩扫了一眼,拿起内线电话:“王姐,面试的来了”。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她妆容精致,但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惫纹路。她打量了林晨一眼,公式化地微笑:“林先生是吧?这边请”。 她把林晨带到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风景画。女人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林晨刚填的表格和一份打印的简历。 “我是人事部的王经理”。她开门见山,“林先生的情况我们初步看了,十年开发经验,技术栈匹配。今天主要是沟通一下岗位的具体要求和您的意向”。 林晨点点头,保持礼貌的微笑。 “我们这个岗位,其实是派驻到客户现场工作的”。王经理语速很快,“客户是鹏城一家大型国企,做金融系统的。项目周期预计两年,需要长期驻场。工作地点在福田,离这里有点距离,公司会提供交通补贴”。 林晨心里一沉:“驻场的意思是……” ,“就是日常在客户那边办公,和客户的团队一起”。
王经理解释,“客户那边有独立的办公区,环境比我们这边好。我们这边主要是行政和人事部门,技术人员大部分都在客户现场”。 “那……管理关系呢”? “劳动关系在我们公司,但日常工作安排、任务分配由客户方的项目经理负责”。王经理顿了顿,“当然,我们这边也会有项目经理定期跟进。说白了,你就是我们派到客户那里的技术资源”。
外包。而且是人力外包。 林晨之前不是没接触过外包。在原公司时,项目紧张时也会采购一些外包人力,那些外包同事坐在公司角落的临时工位上,工牌颜色都不一样,开会时很少发言,项目结束就撤场。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临时工牌”的人。 “薪资方面呢”?林晨问。 “根据你的经验和后续面试情况,我们可以最高给到22K”。王经理说,“税前。五险一金按鹏城最低基数缴纳。有项目奖金,但要看客户那边的验收评价和项目进度。交通补贴每月800,餐补每天30,实报实销”。 22K。比他自己填的期望还低了3K。 林晨喉咙有些发干:“这个薪资……比我之前的低了不少”。
“林先生,市场情况你也知道”。王经理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漠,“35岁以上的开发,如果不是管理岗或者特别稀缺的技术方向,选择面确实会窄一些。我们这个岗位稳定,客户是国企,项目周期长,做满两年续签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她往前倾了倾身,“你填表时写了接受出差和驻场,这是这个岗位的基本要求。如果不接受,我们可能没法推进”。
表格上那几行字,此刻像绳索一样套了上来。 林晨想起早上出门前,苏婉默默给他烫好衬衫的样子;想起乐乐仰着小脸说“爸爸加油”;想起银行卡里每个月准时划走的1.2万房贷;想起存款数字在缓慢却坚定地下降。 他沉默了几秒。 “我接受”。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王经理脸上露出更明显的笑容:“那就好。接下来我们会安排技术面试,时间大概在下周。技术面试通过后,还有客户那边的项目经理面试,那个就是走个过场。如果都通过,最快下个月初可以入职”。
她又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最快到岗时间、离职原因,林晨机械地回答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王经理站起身,伸出手,“有消息我们会电话通知。谢谢林先生的时间”。
林晨握了握那只干燥微凉的手,走出小会议室。 穿过那片密密麻麻的隔断工位时,他瞥见几个格子间里的身影。一个年轻男孩正对着屏幕皱眉调试代码,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包子;另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侧脸上写满了疲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压缩的、紧绷的沉默。
走出创新大厦,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晨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吸进了汽车尾气的味道。他掏出手机,打开招聘App,找到“智行科技”的职位页面,仔细看了一遍公司介绍。那些“创新”“解决方案”“技术驱动”的词汇,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他关掉App,点开和张伟的微信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五张伟发的:“哥们儿,最近怎么样?有个做量化的小团队在招人,不过薪资可能达不到你之前说的数,有兴趣聊聊吗”? 当时他正忙着投简历,只回了个“好的,谢谢伟哥”,没细问。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自己的笔记应用,翻到那个命名为“转型计划”的文档。
文档里第二条写着:“学习AI/量化投资,这是真正的出路”。 下面还是一片空白。 他抬头,看到马路对面一家连锁咖啡店的招牌。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AI时代,你准备好了吗?——python/机器学习实战培训班,火热报名中”。 海报设计得粗糙,但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猎聘网】林晨先生,您投递的‘中级Java开发工程师’职位已被‘迅捷网络科技’查看,请保持电话畅通”。又是一家没听说过的公司。 林晨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脚步有些沉,但方向明确。 他得先回家。下午还有时间,可以查查那个量化团队到底什么情况,也可以看看python的教程到底该从哪里开始。 妥协是为了活下去。但活下去,不是为了永远妥协。 这个道理,他十年前刚来鹏城时就懂。只是今天,在那间弥漫着快餐味道的隔断办公室里,这个道理被现实重新打磨了一遍,带着更锋利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