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半,鹏城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科技园区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无数个格子间里亮着加班的光。林晨站在自家厨房里,盯着锅里翻滚的挂面,水蒸气模糊了抽油烟机的金属表面。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家里”两个字。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他关了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妈。”他的声音尽量显得轻松。
“晨晨啊,吃饭了没有?”母亲李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略微拔高的音调,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老家地方台的晚间新闻。
“正做着呢,妈。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刚收拾完。你爸在看电视。”母亲顿了顿,“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来了。林晨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冷清的客厅——没有公文包,没有加班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茶几上只有几份打印出来的、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简历。
“还行,挺忙的。”他走到阳台,窗外是小区里其他住户温暖的灯光,有几家厨房里人影晃动,正在准备晚餐。“刚换了个新项目,在熟悉阶段。”
“新项目啊?好,好,有变动就是有机会。”母亲的声音透着欣慰,“要注意身体,别总熬夜。我看新闻说,你们那边互联网公司加班凶得很。”
“我知道,妈,我心里有数。”林晨靠着阳台栏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有些剥落的漆皮。“你和爸身体怎么样?爸的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呢,你爸现在听话多了。就是你爸老念叨,说鹏城房价贵,你们月供压力大,让你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母亲说着,忽然压低了点声音,“对了,你小姨前两天来家里坐,说她儿子,就你表弟小斌,上个月又升职了,现在是什么……项目经理了。在省城,听说工资又涨了。”
林晨感觉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表弟小斌,比他小五岁,普通二本毕业,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他记得去年春节聚会时,小斌还在抱怨公司抠门,项目难做。
“那是好事啊。”林晨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小斌挺能干的。”
“是啊,你小姨高兴得不得了。我就是跟你说说,咱不跟别人比,你自己稳稳当当的就行。”母亲连忙补充,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弥漫开来。“你一直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在鹏城大公司,爸妈都知道你压力大,不容易……”
“妈,我真挺好的。”林晨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让话语更真实。“项目有挑战才有成长,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您和爸别操心我,把自己身体顾好。”
“不操心,不操心。”母亲笑了,“你爸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父亲林建国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喂。”
“爸。”
“嗯。”父亲的话总是简短,“工作忙归忙,家里有事要吱声。苏婉和乐乐都好吧?”
“都好,苏婉学校最近在准备公开课,乐乐幼儿园下周有亲子活动。”林晨汇报着,这些是真实的,让他稍微有了点底气。
“那就好。男人在外,家要顾好。”父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要交代,“钱够用吗?”
“够用,爸,您放心。”林晨立刻回答,太快了,快得有点不自然。他赶紧补了一句:“工资还行,够开销。”
“嗯。不够要说。家里虽然帮不上大忙,一点应急的还是有的。”父亲说完,好像完成了任务,“让你妈再说两句。”
电话又回到了母亲手里,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早晚温差大加衣服之类的话,才终于挂断。
嘟——嘟——
忙音响了两声,林晨放下手机。阳台外吹进来一阵夜风,带着鹏城初夏特有的、微湿的热气,却让他觉得有点冷。
他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刚才通话时强撑出来的那点“轻松”和“正常”,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焦虑和疲惫。
报喜不报忧。这是从他大学毕业来到鹏城打工开始,就无师自通学会的技能。最初是报喜不报忧,后来是报喜少报忧,再后来,忧越来越多,喜越来越少,但能说的部分,依然要精心修饰。
父母在老家小县城,一辈子和土地、和工厂机器打交道。他们理解不了“互联网寒冬”、“架构迭代”、“35岁危机”这些词。他们只知道儿子在鹏城的大公司上班,买了房子,是家族的骄傲和脸面。他们能理解的“不好”,只能是生病了,或者跟同事吵架了这类具体的事。
失业?那是天塌了的事。不能说。
林晨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母亲那句“你表弟小斌又升职了”在脑子里回响。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失落,还有恐慌。连在省城的表弟都在稳步上升,而自己在鹏城,这个所谓的机会之都,却一脚踏空,急速下坠。
他算了一下时间。失业快三周了。面试五家,两家死在技术深度,一家死在年龄,还有两家聊得不错,但薪资离他的底线差了一大截。存款还有32万,房贷每月1万2,物业水电燃气通讯费差不多两千,一家三口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在鹏城这种地方,再怎么省,一个月也得五六千。算下来,净支出每月两万出头。
32万,只够支撑不到15个月。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不考虑任何意外支出,比如孩子生病,比如老家突然有事,比如……
林晨猛地坐直身体,打断自己的计算。不能这么算,越算越心慌。
可理智就像脱缰的野马。如果不尽快找到工作,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一年后,家庭财务就会亮起黄灯。一年半后,可能就要动用到苏婉那点不多的积蓄,或者……考虑卖房?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这房子是他们夫妻奋斗十年,掏空六个钱包才换来的,是乐乐在鹏城落户的根基,也是他和苏婉在这个城市拥有的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称之为“资产”的东西。
不能卖。绝对不行。
可找不到工作怎么办?继续降低薪资要求?去那些更小的、更不稳定的公司?甚至,像有些被裁的老同事一样,开滴滴,送外卖?
林晨感到一阵窒息。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锅已经坨了的挂面倒进垃圾桶。没胃口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微信:“晚自习刚结束,准备回家。乐乐在妈那儿睡了,明天直接送去幼儿园。你吃了没?”
林晨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他想说“妈刚才打电话来了”,想说“表弟又升职了”,想说“我心里很慌”。但最后,他只是打字回复:“吃过了。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又一个需要报喜不报忧的对象。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应该是这个家的支柱,而不是压力的源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书房。书桌上还摊开着那本《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旁边是打印的机器学习入门笔记。前几天下定决心要学AI,可这几天被面试和焦虑来回碾压,真正静下心看书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坐下,翻开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公式,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和冰冷。35岁,从头学一门新技术,还来得及吗?学成了,就能打破年龄的壁垒吗?就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吗?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没有答案。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鹏城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静。总有人在忙碌,在奔波,在赶路,在求救。
林晨盯着笔记上的一个公式,看了很久,视线却无法聚焦。
他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除了表弟升职,还随口提了一句:“现在好像到处都在说那个什么……AI?你小姨说,小斌他们公司也在搞这个,说是以后的方向。”
当时他含糊应了过去。
此刻,这句话却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
连在省城的、传统软件公司的表弟,都在接触AI了。
自己呢?
林晨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书桌一角,也照亮了笔记上那些倔强爬行的字迹。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没有退路,就是唯一的路。”
字写得有些潦草,但笔尖划破纸背。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苏婉回来了。
林晨合上笔记,调整了一下表情,站起身,朝客厅走去。
脸上必须带上笑容,哪怕心里正下着暴雨。
这是成年人的体面,也是中年男人最后的、脆弱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