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诊室的门被推开。
林雨抱着小星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被一根橡皮筋随意地绑在脑后,脸色比昨晚在急诊时还要灰败,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温医生。”她打了个招呼,声音干涩。
温知予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先给小星称重。”她指了指旁边的婴儿秤。
林雨依言将孩子放上去,动作有些机械。
秤上数字最终停在2.3公斤。
“比出院时重了快一斤,追赶得不错。”温知予一边记录,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雨,“喂养还顺利吗?”
“按你说的,两小时一次,母乳加强化剂。”林雨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他吃着吃着就睡,我只能把他弄醒。”
“弄醒他会哭吗?”
“会。”林雨的眉头拧了一下,一个词几乎是脱口而出,“很烦。”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眼神瞬间飘向别处,死死咬住了下唇。
温知予没有追问,而是将小星抱了过来,熟练地解开包被,开始查体。
小家伙很乖,只是安静地蹬着腿。
温知予温热的手指在他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打圈,小星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就在这时,温知予开口了,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
“早产儿的神经系统更脆弱,”她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林雨脸上,“他们比足月的宝宝,更需要肌肤的安抚。”
林雨的身体僵住了。
“尤其是妈妈的怀抱,”温知予继续说,“你的心跳、你的气味,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营养和镇静剂。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待在你怀里。”
“我……”林雨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猛地别开脸,死死盯着墙角的绿植,仿佛那里有什么救命稻草。
诊室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林雨的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想抱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卫衣前襟,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温知予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林雨的情绪彻底崩溃,哭声尖锐而绝望,“他一直哭,一直要吃,我看到他就烦!我就想……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我是不是有病?!”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温知予将小星重新裹好,抱在臂弯里,然后抽了纸巾递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怀里的小星似乎被妈妈的哭声惊动,小嘴一瘪,温知予立刻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小家伙很快又安静下来,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哭泣的女人。
终于,林雨的哭声渐歇。
她放下纸巾,眼鼻通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对不起,温医生……”
“你不需要道歉。”温知予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你正在经历的,叫产后抑郁。它不是矫情,不是你的错,而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疾病。”
林雨湿漉漉的眼睛猛地抬起,里面尽是茫然。
“疾病?”
“对。激素的剧变、严重的睡眠剥夺,都会导致这个结果。”温知予走到她面前,将小星轻轻放回她怀里,“你现在感觉不到爱,甚至觉得烦躁、厌恶,这些都不是你的本意。”
小星回到妈妈怀里,小脑袋立刻本能地蹭了蹭。
林雨抱着他,身体依旧僵硬,但没有再抗拒。
“我……该怎么办?”她颤声问。
“首先,寻求专业帮助。”温知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手心,“这是我们医院心理科的医生,我帮你约了明天上午的号。”
林雨低头看着那张名片,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吃药……会影响喂奶吗?”
“医生会选择对哺乳安全的药物。”温知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林雨,小星需要一个健康的妈妈。所以,请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林雨握紧了那张名片,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星,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温知予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宋红梅正端着保温杯站在不远处,立刻看了过来。
“宋姐,来一下。”
宋红梅快步走近,温知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产后抑郁,中度可能。已约心理科。”
宋红梅朝里看了一眼,瞬间了然:“需要药物和心理双重干预?”
“对。另外,宋姐,我需要你帮忙,”温知予说,“在病房协调一个安静的单间。”
宋红梅秒懂:“要做袋鼠式护理?”
“嗯,母子肌肤接触,每天至少两小时。”温知予的目光坚定,“这是天然的抗抑郁药,她需要重新和孩子建立连接。”
“没问题。”宋红梅拍了拍她的胳膊,“我这就去安排,下午就能弄好。你处理得很好,这种事就得团队上。”
看着宋红梅雷厉风行地走向护士站,温知予转过身。
林雨已经站了起来,抱着孩子,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经过温知予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轻声说:“温医生,谢谢你……没有骂我。”
温知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回到诊室。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那行“母亲林雨,状态异常”的字迹下,迅速补完:“产后抑郁,已转诊心理科,启动袋鼠式护理。”
合上本子,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已经落回电脑屏幕。
那里,还有二十多个病人的名字在排队。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下一个叫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