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山后山,风雪交加。
旅长翻身下马,把手里的马鞭扔给警卫员。
他掸了掸军大衣上的积雪,大步走到溶洞口。
“这小子,搞得神神秘秘的。”
旅长看着洞口那三层厚重的破棉被,冷哼一声,伸手掀开。
一股混杂着机油味、汗臭和浓烈猪肉炖粉条香气的热浪,兜头扑了过来。
旅长迈进溶洞,脚步瞬间钉在了地上。
身后的警卫连长跟着探进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巨大的溶洞里,灯火通明。
二十二台庞大的重型机床整齐排列,卡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带动着皮带飞速旋转。
空气中飞溅着金属切削的火星和刺鼻的切削液味道。
另一边,成堆的无缝钢管、一箱箱黄铜弹壳、几百套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新棉衣,像小山一样码在石壁旁。
这哪是个团部,这简直是个小型的太原兵工厂。
秦锋从机床边走过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旅长。”
旅长没回礼。
他摘下皮手套,走到一台德国产的精密铣床前。
粗糙的手指在烤蓝的金属外壳上摸了又摸,眼神热得像在看刚过门的新媳妇。
“好家伙……”旅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盯着秦锋,“你小子,真是个活财神爷!老子在旅部吃糠咽菜,你在这儿又是机床又是大炮的,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秦锋面色平静:“全靠缴获。”
“少给老子打马虎眼。”
旅长站直身子,指着地上的物资,“按咱们八路军的规矩,缴获要归公。不过看在你弄来专家的份上,机床老子不动,那批棉衣和钢管……”
“旅长!旅长您可算来了!”
一声干嚎打断了旅长的话。
李云龙满头大汗地从岔洞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柳条。
他身后,牵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绷紧,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被拽了出来。
旅长转头看去,愣住了。
堂堂日军第三步兵联队长,刚接到晋升少将命令就被活捉的片山省太郎,此刻穿着一件油腻腻、打满补丁的灰布破棉袄。
他眼睛上蒙着一块脏得发黑的擦脚布,浑身上下沾满了白花花的碎豆渣。
因为前天刚被老虎钳硬生生拔了金牙,片山右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着哈喇子。
“快点!尥什么蹶子!”
李云龙手里的柳条“啪”地一下抽在片山屁股上。
片山屈辱地咬着牙,漏风的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八嘎”,脚下却老老实实地往前挪。
他被折磨怕了。
昨天他想绝食抗议,那个黑脸八路直接把猪食槽端到了他面前,按着他的头往里塞。
现在,他只是一头莫得感情的拉磨驴。
突然,片山脚下绊了一跤,蒙眼的擦脚布滑落下来。
他眯着红肿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随后,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旅长。
笔挺的高级军官服,威严的皮靴,身旁还站着全副武装的警卫连。
片山浑身一震,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个讲究日内瓦公约的高级将领!
“扑通!”
片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旅长沾着雪水的皮靴。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片山仰起那张肿胀漏风的脸,眼泪鼻涕混着豆渣糊了一脸,用极其蹩脚的中文凄厉哭喊,“我不要磨豆腐了!那个黑脸的,他是魔鬼!他让我吃烂菜叶!带我走!”
整个溶洞瞬间死寂。
只有机床的轰鸣声在回荡。
旅长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受委屈的三百斤胖子一样的日军大佐,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赶紧把手里的柳条往身后一藏,心虚地干笑:“旅长,这老鬼子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他给炊事班帮帮忙,体验一下咱们中国劳动人民的艰辛。”
旅长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过了足足五秒,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你小子……”旅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两口气,才把那股能掀翻房顶的大笑硬生生憋回去。
他重新转过身,用马鞭指着李云龙的鼻子,骂道:“真他娘的损!”
“嘿嘿。”
李云龙挠了挠头。
旅长踢开片山的手,对警卫连长挥了挥手:“把这头……把这个俘虏押走。弄回旅部去,别让他死在半路上。”
几个警卫员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片山架了起来。
片山离开时,看着李云龙的眼神,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旅长整了整军容,看向秦锋:“人我带走了。你要的化学专家,我给你带来了。就在外面冻着呢。”
说完,旅长披上大衣,带着警卫连和片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溶洞。
秦锋走到溶洞口,掀开棉被。
洞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圆框眼镜。
镜片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双手死死抱在胸前,冻得嘴唇发紫,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总部派来的化学专家,苏言。
“苏专家是吧?”
张大彪大步走过去。
他刚在后勤班帮着杀完一头猪,准备今晚给全团加餐。
此刻,他光着膀子,胸口冒着热气,手里还提着一把半米长的杀猪刀。
最要命的是,他两只手上全是殷红的猪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张大彪咧开大嘴,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热情的笑容,伸出那只血淋淋的大手,就要去拍苏言的肩膀:“兄弟,以后跟着咱们新一团干!吃香的喝辣的!”
苏言透过布满白霜的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杀气、提着血刀的壮汉,再看看那只朝自己拍过来的血手。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哪里是八路军的兵工厂?
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窝!
刚才那个被牵着走、打得不成人形的俘虏就是下场!
苏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牙齿打颤,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砰!”
秦锋走过去,一脚踹在张大彪的屁股上。
“滚回去洗手。”
秦锋声音冰冷。
张大彪委屈地挠了挠头,提着杀猪刀溜回了洞里。
秦锋走到苏言面前。
他没有去扶他,而是脱下身上那件缴获的日军将官呢子大衣,兜头罩在苏言身上。
带着体温的大衣瞬间隔绝了风雪。
苏言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秦锋。
秦锋没有废话,也没有嘘寒问暖。
他直接转过身,指着溶洞顶部。
“苏先生,站起来。”
秦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言裹紧大衣,扶着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抬头看。”
秦锋说。
苏言推了推厚底眼镜,顺着秦锋手指的方向看去。
溶洞顶部,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成千上万只蝙蝠。
而在溶洞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堆积着厚厚一层暗褐色的蝙蝠粪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我不让你杀人,也不让你推磨。”
秦锋转过头,盯着苏言的眼睛,“那些蝙蝠粪,在这里堆了至少上百年。”
秦锋停顿了一下,吐出几个冰冷的词汇:“你能用它们,提炼出高纯度的硝酸钾,造出无烟火药吗?”
寒风吹过。
苏言原本惨白的脸,在听到“硝酸钾”和“无烟火药”这两个词时,突然僵住了。
他眼底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一把扯开身上的呢子大衣,像疯了一样冲进溶洞,全然不顾满地的泥泞和恶臭。
他扑倒在那堆蝙蝠粪前,双手抓起一把暗褐色的粪便,直接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足以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酸臭味,在他闻来,却如同绝世佳酿。
“极品……”苏言浑身发抖,猛地转过头,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这是造火药的极品!高浓度的天然硝酸盐矿床!只要有设备,别说无烟火药,苦味酸炸药我也能给你搞出来!”
秦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你需要什么设备?”
苏言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恢复了知识分子的严谨:“反应釜、冷凝管,最关键的,是高浓度的工业硫酸和硝酸。没有这些强酸作为催化剂,这堆粪便永远只是粪便。”
秦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洞外漫天的风雪,目光越过黑云山,投向了太原的方向。
“老李。”
秦锋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冷酷。
“到!”
李云龙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秦锋摸出半根樱花烟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
“通知特战队,检查德制冲锋枪。”
秦锋吐出一口青烟,火光映亮了他眼底的杀机,“咱们去太原,给苏专家‘借’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