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黑云山崖顶。
冷风贴着地皮刮,卷起地上的白毛雪,打在脸上生疼。
李云龙缩在一个背风的雪窝子里。
他双手死死捧着个豁口海碗,海碗外壁结着一层白霜。
碗里是熬得黏糊的棒子面粥,面上飘着几片切碎的咸菜疙瘩。
他张开大嘴,凑到碗边,“呼噜噜”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热气从他领口直往外冒。
他舒坦地打了个嗝,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粥渍。
远处,王家沟上空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十二架涂着膏药旗的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排成人字形,压着云层飞过来。
机腹舱门打开,密密麻麻的黑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震得崖顶的冻土直往下掉渣。
王家沟的土坯房、麦秸垛、猪圈,在冲天的火光和泥柱中被撕成碎片。
气浪卷着黑烟,直冲半空。
李云龙放下海碗,猛地一拍大腿,五官挤成一团。
“败家啊!”
李云龙指着山下,心疼得直跺脚,“老子前天刚盘的热炕头!那可是用青砖垒的!还有村东头那口大水缸,老子花了两块大洋从老乡手里买的!全他娘的给炸没了!”
他越看越气,从地上抠起一块冻土疙瘩,用力砸向山下。
秦锋靠在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
他没看山下。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缴获的樱花牌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根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老李。”
秦锋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不大。
李云龙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团长,你就不心疼?那可是咱们新一团的根基!这几百发炸弹下去,王家沟连个茅坑都没给咱们留!”
秦锋掸了掸烟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咱们算笔账。”
秦锋看着本子上的日文数据,“日军九六式轰炸机,载弹量八百公斤。刚才扔下来的,多是五十公斤级的航空炸弹。”
李云龙瞪着眼,没听懂。
“一发五十公斤级的航空炸弹,造价折合现大洋,差不多三百块。”
秦锋抬起头,看向李云龙,“刚才这二十分钟,筱冢义男扔了大概五百发。”
秦锋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十五万大洋。”
秦锋看着山下翻滚的黑烟,扯了一下嘴角,“十五万大洋,听个响。顺便帮咱们把王家沟那几百亩旱地全翻了一遍。炸弹坑用来蓄水,炸碎的草木灰全是上好的肥料。来年春耕,老乡连犁地翻土的牛钱都省了。”
李云龙愣住了。
他张着嘴,脑子里快速过着“十五万大洋”和“翻地”这两个词。
两秒钟后。
“噗——”
李云龙嘴里没咽下去的半口棒子面粥,直接喷在了面前的雪地上。
他顾不上擦嘴,咧开大嘴,后槽牙全露了出来。
“十五万大洋!”
李云龙搓着手,笑得肩膀直抖,“筱冢义男这老小子,挺客气啊!花十几万大洋给咱们翻地!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他端起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倒进嘴里,连碗底的米汤都舔得干干净净。
“走,回洞。”
秦锋掐灭烟头,转身往后山走,“看看刘老汉的机床架好没有。”
黑云山后山,一个天然的巨大石灰岩溶洞。
洞口用三层厚重的破棉被死死捂住,挡住外面的风雪。
掀开棉被走进去,一股混杂着机油味、汗臭味和炖肉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溶洞内部空间极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顶部的钟乳石被熏得漆黑。
几百号人挤在里面,人声鼎沸。
东北角是炊事班的阵地。
老王头光着膀子,腰上系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挥舞着一把半米长的大铁勺。
三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的灶台上,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猪肉白菜炖粉条。
手指头厚的五花肉片在酱色的汤汁里上下翻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排队!都他娘的排队!”
老王头一勺子敲在锅沿上,“谁敢往前挤,老子拿热汤烫他的裤裆!”
几百个泥腿子端着破碗、头盔,咽着唾沫排成长龙。
西北角,张大彪正背着手,在一群新兵面前来回踱步。
大壮和十几个新兵光着膀子,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摆子。
他们脚边放着昨天刚从伪军骑兵营扒下来的黄呢子大衣和新棉衣。
“穿上!”
张大彪瞪着眼,吼了一嗓子。
大壮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营长,这衣裳太新了。俺身上全是泥,穿上糟蹋了。俺等过年再穿。”
“糟蹋个屁!”
张大彪走过去,一脚踹在大壮的屁股上。
大壮往前踉跄了两步,没敢还嘴。
张大彪弯腰捡起地上的黄呢子大衣,兜头砸在大壮脸上。
“老子让你穿你就穿!冻出病来,谁去给老子杀鬼子?穿上!”
大壮手忙脚乱地把大衣套在身上。
大衣有点大,下摆拖到小腿肚。
他低着头,伸手在衣服上摸了又摸,生怕弄出一个褶子。
溶洞最深处,是新一团的命根子。
二十二台从阳泉火车站抢回来的重型机床,整齐地排列在平整的石板地上。
几台缴获的卡车发动机经过改装,连着粗大的皮带,正带动着机床的主轴缓慢旋转。
刘老汉跪在一台德国产的精密铣床前。
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沾着一点清澈的机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机床的导轨。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
一个年轻的铁匠学徒拿着扳手走过来,不小心碰到了机床的外壳。
“滚一边去!”
刘老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学徒的大腿上,“没长眼啊!磕坏了这铁疙瘩,拿你的命赔!”
学徒揉着腿,委屈地退到一边。
刘老汉重新跪下,继续擦拭。
他看着金属表面泛出的烤蓝幽光,眼眶通红。
打了一辈子铁,用了一辈子破铁锤和烂风箱,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摸到这种家伙。
秦锋和李云龙掀开棉被,走进溶洞。
秦锋扫了一眼洞内的动静,走到刘老汉身边。
“老刘。”
秦锋开口。
刘老汉赶紧站起来,在裤腿上拼命擦了擦手,站得笔直:“团长!”
“机床调试得怎么样?”
秦锋看了一眼转动的卡盘。
“没问题!全试过了!”
刘老汉声音洪亮,“卡车发动机马力够。只要钢铁和火药管够,明天就能开始量产半自动步枪的零件!”
秦锋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李云龙。
“老李,交给你个活。”
秦锋指了指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小岔洞,“去把那个大佐提出来。让他干点活,别白吃咱们的粮食。”
李云龙刚才在外面笑得脸抽筋,这会儿一听有活干,立刻来了精神。
“团长,你放心!”
李云龙搓着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手指粗的柳条,在半空抽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大步走向那个小岔洞。
岔洞口,两个端着枪的战士让开路。
李云龙走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老石磨。
石磨旁边,蹲着一个穿着破烂灰布棉袄的人。
那人头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擦脚布,遮住了半边脸。
他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正缩在墙角发抖。
李云龙走过去,一脚踢在那人的屁股上。
“起来!”
李云龙吼道。
那人哆嗦了一下,艰难地站起来。
擦脚布滑落,露出一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他张开嘴,缺了一颗门牙,嘴里漏着风。
堂堂日军第三步兵联队长,片山省太郎大佐。
“去,推磨。”
李云龙用柳条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石磨,“今天不磨出五十斤黄豆,晚饭你连口热汤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