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沾着机油的军靴,一脚狠踹在最粗的无缝钢管上。
沉闷的死铁回音,硬生生卡断了李云龙在院里转磨的脚步。
“老首长!别踹了!”
李云龙急得直薅头发,眼珠子熬得通红,“你今天就是把这铁管子踹出火星子,它也长不出翅膀!片山联队的重炮顶多俩钟头就怼到腚眼子了!这三吨的铁王八,咱新一团连头多余的叫驴都没有,靠肩膀扛?一天走不出五里地,全得被鬼子卡车碾成肉泥!”
张大彪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眼底闪过一抹凶光:“团长,要不……炸了吧?砸成废铁也不能留给小鬼子!”
“炸个屁!”
李云龙梗着脖子骂。
院门外,猛地灌进一阵夹着冰碴子的邪风。
王家沟村长老王头,披着破羊皮袄跨过门槛。
他身后没跟兵,跟着全村男女老少。
手里没刀枪,全是木扁担和豁了口的水桶。
李云龙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回头一看这阵势,扯着嗓子就吼:“老王头!你他娘的带人跑这儿添什么乱!片山大佐带着一个联队和重炮大队马上平推过来了,还不赶紧带乡亲们进山?提着尿桶干什么!滚蛋!”
老王头没退。
他上前一步,把没点火的烟袋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
“李副团长,往哪跑?”
老王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那台冰冷的德国铣床,又直直看向秦锋,“秦团长,俺们在院外头听见了。为了保这几个铁疙瘩,你们命都不要了?”
秦锋没说话。
手里的怀表“咔哒”合上,目光冷硬地落在他身上。
“俺们是不懂打仗。”
老王头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干枯的手拍了拍那个豁口水桶,“但俺们知道,新一团来了,俺们碗里有了肉,腰杆子能挺直。吃了新一团的肉,骨头硬。今天这铁疙瘩,泥腿子替你们扛。”
“扛?拿牙咬啊!”
李云龙急得直跺脚。
老王头哼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阴沉得快滴水的铅灰色天空,呼出一口浓白的哈气:“秦团长,论杀鬼子,你是活阎王。可要论在这黄土高坡上搬死物,你不如俺们。”
他顿了顿,用烟袋锅一指后山:“三九寒天,白毛风紧,滴水成冰。从这儿到后山溶洞,一路平地缓坡。俺们全村出动,沿路泼井水!地上结了死冰,三吨的铁疙瘩推上去,几十个后生拿麻绳一拉,跑得比叫驴还快!”
秦锋猛地抬眼。
眼底那股压抑的杀气,瞬间被点亮。
“泼水成冰……溜冰道?”
李云龙愣了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一巴掌抽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手心通红,声音都变了调:“他娘的!老乡,你们这是诸葛亮借东风啊!”
“不光借东风,还得请君入瓮。”
秦锋果断转身,声音如铁件交击,没有半句废话:“老李,带人配合老乡转移机床!张大彪,让民兵去村外的‘野猪岭’!上坡土路,全给我泼满水!我要让片山联队的重炮卡车,轮胎磨出火星子也爬不上来!”
凛冽的白毛风中,井水落地成冰。
三吨重的机床被撬棍掀上冰道。
战士和汉子们肩膀死死勒着麻绳,脚踩草鞋防滑。
沉重的铁疙瘩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呲呲”声,毫无阻滞地滑向大山深处。
机床退了。
百姓撤了。
但秦锋没走。
后山,“一线天”峡谷顶端。
秦锋带着三十名特战队员,像一群趴在雪窝子里的狼,蛰伏在风口。
脚下,是一条四十五度角的险峭上坡道——此刻,已经被泼成了一面反着寒光的“死亡冰墙”。
战壕后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从黑云寨拉回来的无缝钢管。
两头被铁匠用生铁皮死死焊死,肚子里塞满了黑火药和废铁钉,只留一截引信露在外面。
每根重达百斤。
“团长,咬上了。”
小罗像只猫一样从前沿滑回来,气喘得像拉风箱,嘴角却咧着,“跟你算的一丝不差!片山联队的重炮大队全在野猪岭的冰坡上窝了趴,轮胎直冒黑烟。片山大佐急眼了,派了掩护步兵第一大队八百多号人,正手脚并用顺着咱们的冰坡往峡谷里爬呢!”
“好。”
秦锋偏了偏头,抿掉嘴唇上的冰碴子。
峡谷下方。
八百名日军步兵,正艰难地在冰道上蠕动。
路太滑,军靴底下的防滑钉根本吃不住劲。
大批日军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队伍挤成一团,像一长串挂在冰壁上的臃肿王八。
“点火。”
秦锋趴在崖顶,声音比风还冷。
“呲——”
十几根洋火同时划燃。
二十根“钢管滚雷”的引信被点着,喷出幽蓝的毒烟。
秦锋抬腿,沾着泥的军靴重重踹在第一根百斤重的钢管上。
“下去。”
“骨碌碌——!”
沉重的实心死铁顺着陡峭光滑的冰道,轰然滚落。
一根。
两根。
二十根。
百斤重的铁碾子,在极致的重力和纯冰面的加持下,砸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直扑谷底。
下方正在爬冰的日军大队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规避——!!!”
他凄厉地嘶吼,声音劈裂。
往哪躲?
两侧是绝壁,脚下是死冰。
日军惊恐地想往两边散,脚底一滑,成片成片地惨叫着摔成一团。
下一秒,死神砸盘。
“砰!咔嚓!”
第一根高速滚落的钢管,狠狠撞进密集的人群。
没有花哨的爆炸,只有纯粹的物理碾压。
挡在前面的十几个日军,双腿瞬间被砸烂,胸骨爆碎的闷响在峡谷中连成一片。
紧接着,引信烧到了尽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狭窄的谷底平地炸开。
密闭的峡谷让冲击波无处泄洪,无数锋利的碎铁片、生锈的烂钉子,贴着冰面刮起一阵金属风暴,瞬间将三十米内的日军撕碎。
第二根。
第三根。
第二十根。
“轰!轰!轰!”
残肢断臂混着温热的血水,将洁白的冰道泼成了一幅粗糙的暗红画卷。
秦锋趴在战壕沿上。
他没看底下的炼狱,只是低头,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刮掉驳壳枪管上凝结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