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落山。
凤凰岭反斜面阵地被硝烟熏成黑灰色。
两米深的黄土战壕里,伤员压抑着呻吟声。
冷风夹着冰碴子刮过,卷起地上的带血泥土。
算盘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腿,手里拎着个破麻袋。
他弯着腰,手指抠进冻土里,硬生生抠出一枚枚黄铜弹壳。
“当啷。”
弹壳扔进麻袋。
他顺着交通壕挪动,走到赵大胆身边,一把夺过赵大胆手里的空弹夹。
“空弹夹交回来!兵工厂还能复装!”
算盘扯着破锣嗓子吼。
赵大胆靠着战壕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跟算盘抢弹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面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算盘长官。”
赵大胆声音发干,“俺们死了十七个弟兄。连个裹尸布都没有。”
算盘动作一顿,麻袋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欠条。
他找到写着赵大胆名字的那几张,当着赵大胆的面,撕得粉碎,往半空一扬。
碎纸片随风飘散。
“欠条清了。”
算盘声音嘶哑,“裹尸布没有。老子给他们记在账上,下辈子还。”
后方深坑道里,老炮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死命擦拭着75毫米山炮的炮盾。
“别擦了,连长,再擦皮都掉一层了。”
旁边的炮兵递过来一个水壶。
“滚一边去!”
老炮一把推开水壶,“今天一发炮弹都没打!老子憋得肺都快炸了!鬼子铁王八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团长死活不让开炮!”
“团长说了,暴露炮位,明天鬼子重炮一来,咱们全得完蛋。”
炮兵小声嘀咕。
老炮一脚踹在装炮弹的木箱上。
“老子知道!老子就是心疼前面死掉的步兵兄弟!”
交通壕另一侧,赵铁柱带着工兵排,正趴在阵地最前沿埋线。
“导线埋深点!冻土挖不开就用刺刀凿!”
赵铁柱压低声音指挥,“定向雷的起爆器全集中到我这里。鬼子晚上要是敢来摸哨,老子请他们吃钢珠!”
左明拿着沾血的本子,顺着交通壕走过来。
林烽靠在一个被炸塌的掩体旁。
他军装上全是泥水结成的硬壳,手里捏着一根压扁的香烟。
“团长。”
左明蹲下身,声音发颤。
“伤亡数字出来了?”
林烽咬住烟头,没有看左明。
左明点头,翻开手里的本子。
“阵亡一百六十二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没统计。”
林烽没有点烟。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本封皮发黑的花名册。
“火柴。”
林烽说。
左明掏出洋火,“哧”地一声擦亮。
火光照亮了林烽沾满泥血的脸。
林烽拿出一根炭笔。
他翻开花名册,借着微弱的光,在第一页寻找。
“一营二连三排,王大柱。”
左明念出一个名字,“被鬼子掷弹筒炸穿了肚子,自己拉了手雷。”
林烽握着炭笔,在王大柱的名字上划了一道黑线。
“机枪连,李栓子。”
左明翻过一页,“跟鬼子拼刺刀,同归于尽。”
划线。
“三营一连,张铁柱。”
划线。
“暂编第七师残部,孙六子。”
林烽的手停顿了一下。
炭笔在纸上压出一个深坑,接着划下一道黑线。
赵大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盯着林烽手里的册子,看着那一道道黑线,眼珠子定住了。
“林团长。”
赵大胆声音发干,“你本子上,记着俺们的人?”
林烽合上册子,揣回怀里。
“只要上了这道阵地,就是独立团的兵。”
赵大胆眼圈瞬间红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黑灰。
“俺们在国军那边,当了六年兵。”
赵大胆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悲凉,“死人从来不记名字。长官说,丘八就是消耗品。打没了一个连,上头来要人,就给个数字。连个纸片子都不留。”
赵大胆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冻土上。
“你们八路,真把兵当人看。”
赵大胆抬起头,死死盯着林烽,“俺替死去的十七个弟兄,给你磕一个。”
林烽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赵大胆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
林烽冷冷地盯着他,“在我这,没有国军八路,只有打鬼子的中国爷们!想报恩,明天多杀两个鬼子。”
赵大胆立正,双腿并拢,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是!”
夜风更大了。
风向从南边吹来,越过凤凰岭,灌进战壕。
风里带来了黄河水滔滔的声响。
水声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号子声。
那是船夫在拼命划桨。
还有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惊叫声。
战壕里的战士们全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转头,看向南方。
大憨抱着滚烫的马克沁枪管,用破布一点点擦拭。
他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团长。”
大憨嘟哝着,“老百姓还在过河呢。”
“十五万人,几条破船,哪有那么快。”
算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半个钢盔的热水,递给林烽。
“喝口水,暖暖胃。干粮只剩两天的量了。”
林烽接过钢盔,喝了一大口。
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他把钢盔递给左明,左明喝了一口,又递给大憨。
“鬼子今天吃了亏,明天不会再拿步兵填坑了。”
左明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神色凝重。
林烽掏出洋火,终于点燃了那根压扁的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井上那个老鬼子,今天只是在摸咱们的底。”
林烽掐灭烟头,眼神中透出极其冷酷的杀意,“他已经试出我们在反斜面了。”
林烽站直身子,大步走到战壕中央。
“大憨!”
林烽突然提高音量。
“到!”
大憨猛地站起身。
“通知全团!”
林烽厉声下令,“连夜挖防空洞!挖深点!挖不透冻土,就用指甲抠!明天中条山那边的重炮大队一到,鬼子就要犁地了!”
林烽转头,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明天,才是真正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