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音发裂,指甲抠进案沿,木屑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片刻后,卫戍军统领疾步入内,二话不说,将一纸调令拍在案上。
朱砂玺印鲜红如血,印痕清晰;下方是赵姬亲按的指印,纹路分明;再往上,通篇字迹……横平竖直,捺脚微顿,正是她平日写诏时惯用的笔势,连墨色浓淡都分毫不差。
赵姬盯着那纸,脸一点一点失了血色。
“这……这怎可能?”
她伸手去抓,指尖发颤,又猛地缩回,仿佛那只烫手。
“哀家何时按过此印?”
“国玺怎会离身?”
“这调令……哀家半字未写!”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
竟真的捧起调令,逐字对照……看笔锋、看起收、看墨渍晕染的方向……看了三遍,没找出一处破绽。
“我……我……”
话没出口,喉咙先哑了。
可比她更慌的,是嫪毐。
赵姬再怎么与嬴政生分,终究是亲母子;嬴政再恨她,也断不会真下手。
可自己呢?
如今嬴政尚无王权,纵有恨意,也只能憋着。有赵姬罩着,最多挨两记耳光,踹两脚,忍忍就过去了。
可一旦加冠礼成……
一道诏书下来,人头就得落地。
“反!必须反!”
“不杀嬴政,咱们全得死!”
嫪毐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冲赵姬嘶喊:“杀嬴政!非杀不可!”
“我要起兵!”
“我要起兵!”
赵姬怔住,耳中嗡鸣不止。
嫪毐喘着粗气接道:“他若活着回来,第一个砍的就是我的头!第二个,就是你我儿子的头!”
儿子?
没错……前年,赵姬已为他诞下二子。此事密不透风,连吕不韦都被蒙在鼓里。
赵姬却突然摇头,疯了一样摇:“不行!他是秦王……更是我儿子!”
“我怎能……亲手送他去死?”
嫪毐双目赤红:“你不杀他,他回头就杀你我!你睁眼看看……他如今尚无实权,已敢当面拂你面子;等他掌了权,还会认你这个娘?”
“此子冷硬如铁,眼里只有王法!你信不信,他登基第一道诏,就是削你太后的尊号!”
赵姬眼泪滚下来:“可……可就算要反,你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拿什么反?”
“他此行,随行的不止林峰,还有王翦!”
“林峰曾独斩十万敌军,武功盖世,你拿什么跟他斗?”
嫪毐冷笑:“林峰?不过是借了李瑶的势、搭了王翦的桥罢了!天下哪有人能真杀十万人?若真有,还要将军何用?”
“兵,我来调!”
“把你的太后玺印给我,虎符也给我!”
“我以勤王之名,讨伐‘谋逆’的林峰……兵马一到,碾碎那万五千人,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夺过虎符,踉跄着往殿外冲。
他腰伤未愈,每走一步,脸色便白一分。
可不能等了。
命悬一线,由不得养伤。
还得拉上吕不韦……相邦府握着十万精锐,只要他说动吕不韦,嬴政那点人马,不过一击即溃。
抬轿的宦官刚把他送到相邦府门口,他还没开口,吕不韦已劈面一掌掴来,打得他耳中轰响,嘴角渗血。
吕不韦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凭你?也配谋反?”
“你照照镜子,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嬴政目光何等深远?林峰筹算何等精妙?王好统军何等老辣?”
“就你?”
“你也配起兵?”
“你也敢起兵?”
“你……也配?”
吕不韦怒极反笑,唾沫直溅到嫪毐脸上。
嫪毐身子绷得笔直,手指颤着点向吕不韦,连道三声:“好!好!好!”
“你等着……等我诛了嬴政,等我坐稳朝堂,头一个杀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袍袖一甩,转身便走。
吕不韦额角青筋直跳,手已按上剑柄,几乎要当场抽刃相向。
可指尖刚触到剑镡,又缓缓松开。
万一呢?
万一……真成了呢?
若他真把事办成,自己才是最大得益者!
嫪毐?
想当秦王?
笑话!
捏死他,比碾死一只蝼蚁还容易。
别说自己,单是赢氏宗亲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真若侥幸得手,反倒省了自己动手……既清了政敌,又不动声色。
更要紧的是,这事儿沾不上自己半点边儿。
成,渔翁得利;败,毫发无伤。
稳赚不赔!
念头只转了一瞬,吕不韦便垂手立定,目送嫪毐大步出府。
任他去聚门客,任他拉拢市井游侠,任他持太后玺印调兵。
一日之间,嫪毐凑齐万人;再加印信所调两万,共三万众。
次日拔营,直扑雍城秦王行宫,口称“剿逆勤王”。
……
距咸阳六十里。
离雍城尚有一百四十里。
预计后日抵城。
此刻,大军暂驻休整。
秦王帐中,嬴政刚下车驾,连水都未喝一口,便急命召林峰、王好入帐。
“义兄!”
他一把攥住林峰手腕,声音发紧,眼里全是光,“这支军……打哪儿来的?”
“这阵势……又是怎么摆出来的?”
“这排场……简直……”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喘不上气。
林峰只含笑看向王好。
王好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回大王,是夫君拿军功换来的。”
“军功?”嬴政一怔,“他不是早卖光了?哪还有余数换兵马?”
“再说……谁肯拿一万五千甲士,跟他换几颗人头?”
他喉结滚动,惊得说不出别的话。
林峰徐徐道:“当初在营中卖军功,那些贵胄付的都是欠条。”
“回咸阳后,我挨家登门。他们递钱,我不收。”
“当着他们面,把欠条全烧了……只换一个条件。”
“换什么?”
“换他们私养的兵。”
嬴政瞳孔一缩,立刻明白过来。
林峰点头:“对。”
嬴政皱眉:“可私兵是命根子,他们肯交出来?”
“军功值几个钱?一支私军值几个钱?怎会答应?”
“只借十日。”林峰淡声道,“到期原封不动奉还。”
“且不一家拿太多……东家三百,西家五百,零敲碎打凑起来。”
“那些贵人心里清楚:从我手里买颗人头,六百五十钱起步;他们自己买,少说也得翻倍。”
“花这点钱,借几百人使唤十天,用完就还……这买卖不做,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