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自己带了百人,可谁敢说稳赢?
那石头少说七八百斤,寻常人抬都抬不动,他竟能抡起来当兵器使。
老者沉默片刻,朝林峰拱手:“阁下大名,我听过。力气之盛,五百年难遇。我这一百人,未必挡得住你。”
他语气放沉,却未退半步:“但你可知这是谁的车队?”
“大秦相邦吕不韦的商队。”
“咸阳内外,无人敢动相邦一车一货。你今日动手,便是触相邦之威。相邦若动真格,悬赏加码、画影图形、细查各驿、严审关津……你纵有神力、纵遮面目,也难逃法网。”
“我劝你一句:就此收手,权当今日未遇。若愿归正,我可引荐入相邦门下。两千门客,皆以才取。你这身本事,比坐馆授徒、比执戟护院,强得多。”
话讲完,不软不硬,三分压,七分诱。
林峰听着,略一点头。
给吕不韦当门客,确比打劫体面。
但他不是靠这个吃饭。
他要从军,岳父是王翦,只要立功,前程自有出处。
再说,吕不韦日后如何,他心里清楚。
此刻投过去,等于穿上一身不合身的军服,还没开仗,就先站错了队。
他摇头,声不高,却清楚:“谢过好意,我不入幕。你们既认得我,就该知道我的规矩……只取钱财,不夺货,不害命。钱留下,人走。”
百人当前,他站着没动,也没抬手。
老者目光一冷,不再多言。
“既如此,不必再讲了。”
“吃相邦的饭,就得守相邦的规矩。”
“宁死,不丢一文。”
他手臂一挥:
“上!”
他一声断喝,百人齐刷刷抽剑出鞘,朝林峰疾扑而至!
眨眼工夫,刀锋已逼到眼前。
林峰目光扫过众人,微微摇头:“何苦来。”
话音未落,人已动。
一盏茶不到,百人尽数倒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真就是呻吟……没人死,但人人骨裂筋伤,站都站不稳。
林峰没下死手。不是心软,是分寸拿得准。
抢车队,顶多算个拦路劫财;若见血,性质就变了……谋财害命,官府必穷追到底。
朝廷一旦铆足劲查,再隐秘的踪迹也藏不住。他早年就懂: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只看查不查、愿不愿查。
古人未必通晓格物致知,可脑子一点不笨。谁把先人当蠢货,才是真蠢。
他俯身翻检倒地者腰囊,顺手拎起老者衣领,拖到第一辆马车旁,掀开箱盖。
不出所料,里头是钱。
可一瞧清,他顿住。
金饼全熔成了一个浑圆大球,表面光滑,沉甸甸地压着箱底……少说五十斤往上。
这东西既不好抱,也不好扛,更难藏。就算硬扛走,也得劈开分块;而每一道斧痕、每一处凿印,都是活口。
吕不韦这一手,刁钻又实在。
林峰扯下一名护卫的外袍,裹紧金球,往肩上一搭。
五十斤?对他而言,不过提只空麻袋。
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停在其余几辆马车上。
他迟疑片刻,又掀开第二只箱子。
里面堆满箭镞。
“……”
林峰眉峰一跳:“吕不韦私贩兵器?”
箭镞是国禁之物,尤其运往敌国……魏秦交恶多年,此举等同通敌。
“这是叛国?”他盯住老者,语气沉下来。
老者脸涨得通红,厉声道:“竖子放肆!相邦大人忠勤为国,岂容你污蔑?!”
林峰冷笑,一脚踹翻一只空箱,将整箱箭镞哗啦倾倒在老者脚边。
老者斜睨一眼,嗤笑:“贼骨头,你认得几个字?懂几分军务?若真懂相邦大人半分筹谋,今日也不会做这等蠢事!”
“哦?”
林峰蹲下,随手拾起一枚箭镞,指尖摩挲刃尖与銎口。
秦军制式箭镞三件套:镞、杆、羽,严丝合缝,损一换一即用。
可这批呢?
大小参差,尖锋钝滞,銎口凹凸不平,连铆接都不牢靠。
再查整车……只有镞,无杆无羽。
根本没法上弓,更别提射人。
他忽然明白了。
七国之中,唯秦冶铁最精,六国求秦剑如渴,争购箭镞尤甚。
吕不韦运去魏国的,是“半成品”。
魏人收了,得另配杆、削羽、调衡,耗工费时;秦人则用这批箭镞换回粮秣布帛,再运回国中充作军需……明面是商货,实则暗补国力。
林峰缓缓起身,喉结微动。
厉害。
真厉害。
不是狡诈,是通盘算尽……利己而不损国,图利而不忘本。
此人不单精于生意,更精于治国。
既得人心,又守底线;既擅权变,又重根基。
嬴政将来要扳倒他……怕不是易事。
哪怕林峰清楚史册结局,此刻仍心头一沉。
小事见人骨相。
只这一支商队,便已叫他脊背发凉。
精明二字,轻飘飘,却重得压人。
……
城西一处小院。
不是嬴政养病那处。
那边人杂,耳目多,太险。
此处僻静,巷子窄,门庭低,墙皮斑驳,连狗都不常来。
林峰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今日所得。
秦半两,三千六百枚,折三金半。
金球称国,四十五斤半。
杂质?满天下金子哪个没火气?只要成色一致,便是真金。
合计四十九斤。
换算成钱,四万九千,将近五万。
“哈哈哈哈哈……发了!这回真发了!”
“够了,这辈子都够了!”
林峰咧着嘴笑,脸上没半分遮掩。别看他这几天刚花掉近两千钱……租屋、抓药、请大夫,样样都是硬支出。
可细算起来,寻常秦人哪天天租屋?谁家常请大夫?五百钱,五口之家过整年都绰绰有余。这些开销本就非常态,而他一并砸进去,反倒显出这笔横财来得及时、实在。
三千六百枚秦半两,他盘算得清楚:一千枚,全投进擂鼓瓮金锤;余下两千六百,给小赵治伤、买粮、续药、过日子。那颗金球,则原封不动锁进墙缝夹层……既没工具切它,也没地方熔它,更不敢露面换钱。百姓使金?官府第一个查你来路。
他左右扫了一眼巷口,见无人盯梢,揣紧布袋,抬脚就走。铁匠铺在东市第二条巷子尽头,锤子得趁早打,越快越好。
……那三十的扮演度,差着整整十点。眼下二十已能扛三千斤,再涨十,力气会翻几倍?他心里烧着火,一步比一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