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义则一直低着脑袋,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声不吭。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坐在老爷子旁边的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哟,外人请了一大堆,亲兄弟倒忘得一干二净?”
田明礼的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们眼里除了媳妇和那帮丈母娘家的亲戚,还有谁?爹娘兄弟早被你们甩后脑勺去了!”
老太太越骂越来劲,叉着腰,嗓门又高了八度。
“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十里八乡哪家分家不请自家亲兄弟的?就你们俩能耐!孙旺、黄老栓那帮外姓人请得比谁都勤快,老四这亲兄弟反倒被你们忘得一干二净!”
田明义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像卡了刺,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娘,不是……不是不请,是……”
“是啥?”老太太眼一瞪,像把刀子直戳他脑门,“是你那婆娘拦着不许?”
田明义脖子一缩,瞬间又成了个闷嘴葫芦,把头埋得更低了。
“还是你老丈人从中作梗?”老太太话锋一转,矛头立刻对准了田明礼。
“我看就是不想请!你们心里哪还有这个家?昨儿个闹分家,今儿个连亲兄弟都不认了,明儿个是不是连祖宗牌位都要扔了?”
她一甩袖子,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我算是看透了!你们俩就是白眼狼!养你们这么大,白养了!”
老爷子一直端坐在旁,脸色阴沉似水,此刻终于沉声开口:“够了,少说一句吧。”
老太太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扭过头去生闷气,不再言语。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才又缓缓说道:“你大哥在镇上,来回折腾麻烦就算了。”他顿了顿,“把老四叫上。虽说分家了,可还是兄弟,往后有事还得互相帮衬。”
田明礼闻言一怔,随即连忙点头应下:“哎,待会儿我便去寻他。”
老太太坐在一旁又是一声冷哼,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老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行了,你们先回去忙吧。”
田明礼和田明义应声退了出来。刚走到门口,田明礼停下脚步,回身冲着正屋的方向略弯下腰,试探着说道:
“娘,那您……您要……”
话音未落,老太太已是一甩袖子,没好气地打断道:“不去!”
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一眼,心里都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老太太不去,这酒席上就少了一半的麻烦。他太清楚他娘的脾气,若是她去了,指不定又要当着客人的面摔摔打打,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如今这样,挺好。
院子里晨光正好,两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说话。
田梦画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她慢悠悠抬起头,装出一副刚看见人的样子,拍了拍手跑过去。
“二伯,爹,爷奶去不去?”
她嘴上问得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刚才老太太那尖利的骂声,她在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她就是故意要问这一句。她就是要戳这个篓子,就是要让他们难堪——她倒要看看,回回被亲娘骂成这样,她那个死脑筋的爹,还有那个只会闷头受气的二伯,愚孝劲儿还能撑多久!
田明礼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股疲惫:“你爷去,你奶……唉,别提了。”
田梦琪在旁听着,眼皮一翻,无声地送了个大白眼。旁边的田梦书眼尖,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敛点。田梦琪抿紧嘴唇,悻悻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刚从屋里出来的赵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掩着嘴偷笑起来。
蹲在地上用柳枝剔牙的田承运头也不抬,压低声音嘟囔道:“奶不来才好呢,来了又该骂人了……”
田承鸿闻言瞪了他一眼,田承运立马缩了缩脖子,只顾埋头继续刷他的牙。
田明礼摆了摆手,神色晦暗地冲几个孩子挥了挥。
“行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瞎猜了,该忙啥忙啥去。”
张氏见状,连忙招呼道:“老二、老三,别杵着了,先把捆好的被褥挑去老屋吧。”
田明义低低地应了一声,闷头弯下腰,费力地去卷那床厚实的被子。田明礼也没闲着,翻出几根搓得溜光的麻绳,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个把被褥摊开压实,一个手脚麻利地绕绳打结,不一会儿就捆成了两个四四方方、硬邦邦的铺盖卷。两人各自找来扁担穿好,肩头一耸,挑起这沉甸甸的担子,一步一晃地朝院门口走去。
张氏立在院中,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门框外,这才收回视线,抬脚往后院菜园子的方向走去。
“我去薅点萝卜白菜,晌午席面上离不了。”
田梦画耳朵尖,一听这话立马从屋角窜了出来。
“二伯娘,带上我!”
她脚下一刻不停,顺道冲着三房门口扬声喊了一嗓子。
“姐,你们去不去?”
田梦书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冲她摆了摆手。
“你们去吧,我进屋再归置归置,瞧瞧有没有落下啥零碎玩意儿,待会儿好一并捎过去。”
话音刚落,田承运像颗炮弹似的从屋里弹了出来,小腿捯饬得飞快,满脸兴奋地嚷嚷。
“我也去!我要拔最大的那个萝卜!”
张氏被他逗乐了,弯腰在他脑袋上轻揉了一把。
“成,都去都去,人多干活热闹。”
田家老宅的后院菜地不小,少说也有三四分地。东边一半种的是萝卜,青萝卜白萝卜都有,萝卜缨子长得老高,绿油油的,底下露出半截胖乎乎的萝卜身子。西边一半种的是白菜,一颗颗包得紧实,白帮绿叶,看着就喜人。菜地边上还辟了一小块,种着大葱,葱叶子挺得笔直,绿得发亮。
晨光洒在菜地上,萝卜缨子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张氏俯下身,攥住一把水灵灵的萝卜缨子,手腕稍一用力,泥土松动间,一颗沾着湿泥的萝卜便破土而出。
她在手里颠了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瞧这水灵劲儿,长得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