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船票
第二天清晨陆小凤在谷口等她。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旧袍子，领口还是翻毛的，但比昨天那件齐整了几分。他坐在一块被雪半埋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掰着吃。游幽箬从谷口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拍干净了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像她肯定会来一样。“线索查过了。那扇窗台内侧的压痕不是绳索留下的，是金属器物在受力状态下长时间抵压造成的。线头不在地面，在水上。前几天有一条从东边靠岸的商船，半夜卸了一批货，没有报关。船上下来的人跟王府侧门的守卫说过话，天没亮就回船上了。”
游幽箬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那条船现在在哪？”
“在海上。但船主留了一个人在镇子上等回信。那人住在镇东头一间旧客栈里，隔两天会往码头方向走一趟。”
“你没去找他？”
“我找过了。我站在客栈门口等他半个时辰，他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拐进了隔壁的布庄，从后门走了。他认识我。”陆小凤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不认识我，区别不大。”
游幽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他住在哪间客栈？”
“镇东头，旧槐树旁边那家。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朝南。”
他们到客栈的时候天色还早。旧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枯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游幽箬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扇窗的朝向和窗台内侧的情况，然后穿过街面走进客栈。小二在柜台后面打盹，她上了二楼，在最里面那间门板上叩了三下，节奏均匀，中间停顿一致。门内没有声音。她又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一道很警惕的目光，看了她两息，然后门缝合拢了。“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认识你。”游幽箬站在门外，“你在这里等了五天，隔天去码头一趟。那条船不会再回来了，你等的人也不会再回来找你了。”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重新打开了。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你来找我，是想上那条船？船已经走了。”
游幽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它可以再回来一次。你只需要把靠岸的暗号和联络人告诉我，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本旧册子，像在掂量她的话和她的剑哪一个更接近水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扣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把这个给船主看。他会让你上船。船靠岸的时候如果你已经在上面了，他会把你还活着作为一件新账记在已结清的账册里，不会额外登在驶离港口的记录上。”他说完把铜扣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游幽箬拿起那枚旧铜扣收进暗袋里。“船会在哪里靠岸？”
“东边。一个没有名字的岛。船主到了会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了，就没人留在这里替那条船收信了。”游幽箬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册子。游幽箬关上门走了出去，陆小凤在街对面靠墙站着，像一棵被种在墙根下生了根的老树。她走过去把铜扣放在他面前。“船在东边靠岸。出海之前能不能先回一趟春风楼，我有东西要取。”
陆小凤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是药箱？”
“药箱。还有一些药材，是出海前需要提前处理的。如果那条岛上的物资比想象中紧缺，带着成品药材比带着生药更稳妥。”陆小凤没有追问她准备了哪些，只是让她在前面带路，自己跟在她身后。他走路的节奏跟以前一样散漫，像是不急着赶到任何地方，只是顺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上船那天是个阴天。海面灰蒙蒙的，浪不算大，但船身一直在轻轻摇晃。游幽箬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的轮廓渐渐靠近，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柄窄刀，抱着手臂靠船桅站着，目光扫过码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确认她带着那枚铜扣之后就不再需要额外的打量。她上船之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船主让我来接你。”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舱里，碗里的牛肉汤还在冒着热气。
陆小凤从她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扇刚合上的舱门，声音不高不低：“那个端汤的姑娘和船头那个，都是这条船上新来的人。在码头上没见过他们的船，我找人查了一下那条船靠岸的旧记录——查不到。”游幽箬把药箱放在脚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那道逐渐缩窄的海岸线。海风把她袖口的边缘吹得贴了一下腕骨又松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握着船舷边缘那只手的指节，然后把它放了下来。船舱里又飘出那碗牛肉汤的热气，混着海风和旧木料的气味，在甲板上被风卷起来又散开。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动着，把岸边那道灰白色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收窄成线，然后彻底收进了海平线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