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的左右和后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那山峦一层叠一层,由深绿到浅青,再到远天交接处的淡蓝,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哪位神仙喝醉后随手泼洒的墨迹。
四人一前一后的在大山里走着。
冷月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束成男子样式,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开路。
铁目断后,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山风中飘荡,颇有些萧瑟的意味。
墨玄和张霸王走在中间,眼睛却不够用了。
这山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新鲜得很。
漠北多是戈壁荒原,偶有绿洲也是稀稀拉拉几棵树。
哪像这里,树木参天,藤蔓缠绕,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姐,这是什么树?”
墨玄指着一棵结满红色小果的树问道。
冷月回头看了一眼:“野山楂,酸得很,能吃。”
“这个呢?”张霸王指着一丛紫色浆果。
“山葡萄,还没熟透,涩。”冷月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酿酒不错。”
“那这个……呢?”
墨玄蹲下身,看着一丛颜色鲜艳、伞盖上带着白色斑点的蘑菇,“好漂亮,能吃不?”
“不能!”
冷月声音陡然提高,“这叫毒鹅膏,吃一口就能看见你太奶奶!”
墨玄吓得缩回手。
张霸王却满不在乎:“看见太奶奶有啥不好?我都没见过我太奶奶。”
冷月瞪了他一眼:“那你就吃吧,吃完我正好省一口粮。”
张霸王讪讪地不说话了。
一路上,墨玄问个不停。
什么野栗子、山核桃、酸枣、野梨……冷月倒也有耐心,一一解答。
她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知识渊博,还在边境待过几年,实践经验也丰富,不但知道哪些能吃,还知道怎么吃,什么时候吃最好。
铁目跟在后面,很少说话,但墨玄注意到,每当冷月讲解时,他那只独眼也会认真地看着那些植物,偶尔还会微微点头。
走着走着,来到一处山腰。
这里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真如仙境一般。
张霸王一时兴起,扯开嗓子就唱:
“哎——漠北的风啊它呼呼地吹——”
“吹得那骆驼满山跑啊——”
“吹得那姑娘红脸蛋啊——”
“吹得那汉子想家喽——”
他这嗓子,怎么说呢……不能说难听,只能说但凡有点音乐细胞的鸟儿听了都想搬家。
“嘎——嘎——”
几只乌鸦惊飞而起。
“扑棱棱——”
一窝野鸡从灌木丛里窜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更远处,几只野兔竖起耳朵听了两秒,然后扭头就跑,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最绝的是对面山崖上,几头正在吃草的羚羊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什么玩意儿?魔音贯耳?”
墨玄看得目瞪口呆。
冷月扶额:“张师弟,你……你还是别唱了。”
铁目的嘴角抽了抽——这是墨玄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表情,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但墨玄的关注点不在这儿。
他看着那些在林间仓皇逃窜的飞禽走兽,眼睛越睁越大,口水差点流出来。
野鸡!肥嘟嘟的野鸡!
野兔!蹦跶得那么欢,肉一定很劲道!
还有野猪!虽然只看到个背影,但那敦实的屁股,一看就很有料!
他碰了碰张霸王,压低声音:“胖子,你看……”
张霸王也看到了。
他那双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放着绿光,活像饿了三天突然看见肉骨头的野狗。
“肉……”
他喃喃道,“全是肉……”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墨玄:这道观不穷啊!
张霸王:山上山左山右山后全是“肉肉”!
墨玄:太刺激了!
张霸王:今晚加餐!
冷月看两人眼神不对,咳嗽一声:“别想了,干活。”
在冷月的指挥下,四人开始砍树。
任务很明确:墨玄和张霸王负责砍树、去枝叶、扛木头;冷月负责割茅草、背草料;铁目负责望风……
虽然不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要防什么,但他说要望风,那就望……风吧。
按常理,两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干这种重活应该叫苦连天。
但今天不一样。
墨玄握着那把断柄斧,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的是烤得金黄流油的野鸡。
他抡起斧头,“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应声而倒。
张霸王更猛。
他抱着一棵小腿粗的树,也不砍,直接“嘿咻”一声,连根拔起——当然,那树本来就长得不牢,但这场面还是挺震撼的。
“师弟,慢点,别伤着!”冷月看得心惊胆战。
“没事师姐!”张霸王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我劲儿大!”
他确实劲儿大。
漠北长大的孩子,从小帮着家里干活,力气不比成年人小。
再加上此刻心里想着晚上的“加餐”,那干劲,简直能推动一座山。
冷月和铁目都暗暗称奇。
冷月想:这两人看着瘦(张霸王除外),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
铁目想:漠北来的……果然不一样。
太阳还没爬到头顶,两人已经砍倒了二十多棵树。
接着是去枝叶——这活儿细,需要耐心。
但墨玄和张霸王干得飞快,斧头上下翻飞,枝叶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就整理出一堆光溜溜的木头。
“够了吧师姐?”张霸王问。
冷月看了看那堆木头,又看了看天色:“再砍几棵,以防万一。”
“好嘞!”
两人又干了起来。
到了下午,该扛木头回去了。
一根木头少说百十来斤,寻常孩子扛一根就够呛。
但张霸王一手一根,往肩上一搭,健步如飞。
墨玄虽然瘦,但也咬牙扛起一根,跟在后面。
冷月背着一大捆茅草,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道观,好像有点希望了?
铁目依旧断后。
他肩上没扛东西,但那只独眼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右手时刻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他的断剑。
太阳西斜时,四人回到了道观。
院子中央,木头堆成了小山,茅草也堆了一大垛。
冷月估算了一下,别说修缮三间房,就是重新盖三间房,都绰绰有余。
“今天……辛苦你们了。”冷月难得地说了一句软话。
张霸王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晚上吃什么?”
冷月:“……”
墨玄拉了拉张霸王:“师姐,我们先去休息了。”
他使了个眼色,张霸王会意,两人一溜烟跑回屋了。
晚饭依旧是野菜团子。
张霸王啃着团子,眼神飘忽,心思早就不在饭上了。
墨玄倒是认真地吃着,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冷月看着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