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崇武城。
王府议事厅并不算太大,但外墙厚实,窗开得又高又小,即便外面日光正烈,厅内也始终笼着一层阴凉。
议事厅正上方摆着一把黑漆木椅,椅背上搭了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崇武王姬承渊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压得很低,像是一个正在认真听人说话的学生。
左右两排下首各列着几把木椅,此刻只坐了两个人。
秦斩蛟坐在右侧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把椅子压散架的肉山。
他刚从城墙上下来,身上的战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和灰黑色的焦痕,左臂那条利爪撕开过的旧伤处缠着浸透了血的布条,布条边缘还在往下滴暗色的液体。
此刻,他正仰着头,一手拎着一只粗陶酒坛,坛口对着嘴,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胸前那一大片,他一口气喝了大半坛,然后把坛子从嘴边拿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臂一甩。
“啪!”
酒坛在石砖地面上碎成几片,酒液和碎陶溅了一地。他抹了一把下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蜡黄的板牙,嗓门粗得像砂石刮过铁板:“痛快!”
对面,朱大典靠在左侧那把椅子里,同样是一身狼藉。
他那件洗得半旧的绯色官袍上沾着几块没来得及清理的泥渍和暗色的血斑,颌下那把修剪得油亮的长须上还挂着一小块干涸的血痂。
他撩起眼皮看了秦斩蛟一眼,那只小眼睛里精光闪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把腰间的金丝绣囊往正了正,语气腻味:“还是这般粗鄙。”
秦斩蛟的大眼猛地瞪圆了,整个身子从椅子里弹起来半寸,声如洪钟:“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二位都刚从城头下来,有什么气等歇过再说。”姬承渊声音温和,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安抚住了两人。
秦斩蛟瞪了朱大典一眼,朱大典回了他一个不咸不淡的冷哼,两人这才各自收回目光,秦斩蛟重新坐回椅子里,那把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朱大典则是拿起手边一只瓷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碗中那层正在微微晃动的酒液上,沉默了几息,然后悠悠开口:“说起来,自徐州城破,我们退守崇武,转眼已是第三年了。”
秦斩蛟靠在椅背上,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伤处的布条。
听到“徐州城破”四个字,他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沉默了两息才沉声道:“是啊,若非晋王殿下为我们断后,拼死调动国运,以自身陨落为代价重创囚牛,我们未必能如此顺利地退入崇武城。”
朱大典闻言苦笑了一声。
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面秦斩蛟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什么锋芒,只剩下多年苦战的疲惫:“我们两个,一个徐州牧,一个徐州总兵,却连徐州都守不住,被打得节节败退不说,最后居然连徐州城都丢了,只能像败家之犬一样逃到崇武城。”
朱大典突然仰头把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动作比之前重了些,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声闷响:“只是徐州几乎全境沦陷,如今更是只剩下崇武这一座孤城。”
“我们俩说是一州之地的封疆大吏,可如今却连八阶的战力都几乎维持不了,若非晋王重创囚牛,让其最终只能躲在龙宫深处疗伤,我们甚至未必还能像这般躲在这崇武城内苟延残喘。”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看着碗中晃动的液面,声音低沉:“你说,我俩怎么就混成这般模样呢。”
说完他把碗端到嘴边,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斩蛟有些不是滋味地别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从旁边又摸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喝完把坛子往地上一墩,抬起手背抹了抹嘴,没有说话。
姬承渊坐在上首,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清瘦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藩王印,那枚印比寻常的印玺小了一圈,通体青灰色,印面上刻着“崇武王”三个字。
他伸手在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轻声念了一句:“晋王兄。”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了下来,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层平静的酒液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丝毫不觉痛快,反倒只觉苦涩。
他摇了摇头,清瘦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愧疚,自责道:“只怪本王无用,空有皇室血脉,却不能护佑大汉子民,也不能收复失土。”
朱大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安慰道:“王爷,这话不能这么说。若非有您坐镇崇武,龙宫投鼠忌器,生怕伤了您,让他们步了囚牛的后尘,我们说不定连这三年都坚持不下来。”
他把那只空碗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碗底敲了一下:“要知道这崇武城连郡城都不是,粮草少、兵力薄,能坚持至今,除了我和秦斩蛟这两把老骨头外,就全靠您坐镇。”
“您这藩王印一天还在,龙宫那些崽子就一天不敢把事做绝,这是您的功劳,谁也抹不掉。”
姬承渊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中的空杯放回桌上。
朱大典见状,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姬承渊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城墙挡住大半的天色上。
窗外的光正在缓慢地由明转暗,那轮挂在天边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城墙上的焦痕和缺口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
他盯着那些缺口看了好一会儿,沉重道:“不过龙宫似乎有些等不及了,最近几个月的攻势陡然加剧,睚眦甚至亲自出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似的。”
说到这,他嘴角扯起一抹苦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