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还没亮。沈青山在磨房里推磨,石磨转得比平时慢,他多磨了五斤。今天要去县城鸿运楼当众煎豆腐,这是昨天和许文才说好的。
沈青禾在灶台边把卤汁装进陶罐。罐口有一圈黑渍,上次卤汁留下的,她用粗布擦了三遍,淡了但没全消。她把布放下,又从食盒里取出两块豆腐。一块是自家的,白得发亮,表面有压出来的细纹,手指按下去弹回来。另一块是昨天从孙记铺子买的,八文一斤,白得不均匀,发灰的地方三四处,边缘带碎屑。她把两块分别放进食盒两层,用布隔开。
青山,到了县城先找许掌柜。煎六轮,每轮十块对十块。不用多说话。
不说?
不用说。豆腐自己会说话。
沈青山把食盒绑在竹筐上,背上出了门。月亮挂在西边,半圆,月光把土路照成灰白色。昨夜下过一点雨,地面湿了一层薄皮,踩上去软,不留脚印,但走起来比晴天快。
五点半到鸿运楼后门。张跑堂在等,蓝布衫,腰上系毛巾。他接过板豆腐称了,十五斤,加五斤备用,二十斤整。
许掌柜在前门等你。桌子摆好了。
沈青山转到正门。门口右边摆了一张方桌,桌面擦得干净。两口铁锅,一尺直径,锅旁是油壶、盐罐、筷子、砧板。两块砧板上各刻一个字,左边,右边。刀尖刻的,浅,但看得清。许文才站在门内,瘦长脸,左眉到右鼻翼一道旧疤。
辰时开始,巳时收摊。两个时辰够了吧?
够了。沈青山把食盒打开,取出沈家豆腐放在右边砧板上,孙记豆腐放在左边。两块并排,对比不用煎就看得出来:左边发灰、碎屑,右边白、实、细纹。但今天不靠看,靠煎。
九点,街上人多了。沈青山点火。猪油下锅,一勺右锅,一勺左锅。油热了,筷子插进去冒泡。他先切沈家豆腐,刀落下去,十块,每块一寸见方,切面光滑,没有碎边。再切孙记的,刀才下去第二刀,三块就裂了,碎边掉在砧板上,白渣。
十块沈家豆腐下锅,滋啦一声,白豆腐入热油,表面起泡,泡小而密。翻面——金黄,完整。一块、两块,到第十块,没有一块碎的。十块金黄码在盘子里,边角齐整,热气从盘底往上冒。
左边锅,孙记豆腐下锅。碎边先炸,在油里翻滚变成棕色渣子,粘在完整块表面。翻面,第一块边角掉了。第二块中间裂成两截。到第十块,三块勉强完整,颜色发灰发黄,七块碎成大大小小的渣。
街对面站了三个人。一个穿灰短褐,一个穿蓝短褐,一个穿绸衫。绸衫的那个看完走过来。
小兄弟,这是沈家豆腐?
我叫钱守正。钱氏卤味店的。他瘦,高,眼睛尖。拿起一块沈家煎豆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外焦里嫩。豆香从齿缝渗到舌根,舌根是甜的,不是糖甜,是豆甜。
他又拿起一块孙记的,完整的,咬了一口。外软,没有焦感。里烂,没有弹性。嚼两下成渣。他把渣吐在地上。
沈家一文二斤?
一文二斤。
孙记八文一斤?
八文一斤。但十块碎七,能用的三块。实际一块合一点六文。沈家十块碎零,实际一块一文二。
钱守正算了一遍。他拍了一下桌子,不是怒,是恍然大悟。一点六文比一文二贵。我之前算的是标价,没算损耗。损耗才是真账。
他从沈青山手里接过契约模板。纸是旧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他拿笔签了名,横平竖直,读书人写的字。
明天起。每天三十斤,一文二斤,送钱氏卤味店后门。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挤过来,拎着菜篮,篮里有葱、姜、半斤猪肉。她拿起一块沈家煎豆腐,咬了一口,点头。
这豆腐在哪买?
沈家豆腐坊,青石村。
多远?
十里。
老妇人想了想。十里远,但豆腐好。她拎起菜篮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第二轮,围过来的人多了。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葱,他是隔壁街刘家面馆的伙计,叫刘二。他看着两盘煎豆腐,又拿起一块孙记的完整的,掰开,断面粗糙,有气孔,气孔里渗着水。他又掰开一块沈家的——断面细密,没有气孔,像切开的白煮蛋的蛋白。
这个能炖不碎?他问。
炖半个时辰不碎。沈青山说。
刘二没买。但他记住了沈家豆腐。他回去会跟刘家面馆的掌柜说。掌柜说了算。掌柜算账,和钱守正一样算。算完了,也会来。
第三轮,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进来。孩子约两岁,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含着手指头。妇人拿起一块沈家煎豆腐,掰了一小块递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吐。妇人又掰了一块孙记的递过去。孩子咬了一口,吐了。妇人笑了。她没买豆腐,她家不做饭。但她记住了沈家豆腐。回去会跟邻居说。邻居做饭。
六轮下来,六十块对六十块。沈家碎了零块,孙记碎了四十二块。四十二块碎豆腐堆在左边盘子里,像一堆渣。右边盘子空了,沈家的十块每一轮都被围观的人买完了吃完了。
中午收摊。沈青山把锅洗净,砧板擦干。孙记的十块没人买,扔在鸿运楼后门泔水桶里。碎豆腐和泔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是豆腐。
许文才从门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两个盘子:右边空了,左边堆着碎渣。他没说什么,拍了一下沈青山的肩膀,转身回了店里。半小时后他让张跑堂传话:以后每天多送五斤板豆腐。鸿运楼中午加一道煎豆腐的菜。
沈青山背着空竹筐往回走,太阳在中天,热,汗从额头流。走到十里路那棵柳树下停下来算账。钱守正三十斤,鸿运楼加了五斤变二十斤,散客约十斤,一共六十斤。六十斤需要约二十斤黄豆。三百斤存粮,够十五天。比昨天算的少了两天。因为他答应许文才多送了五斤。
生意越好,豆子用得越快。豆子用得越快,命脉越短。他没想出来怎么办。站起来背上竹筐继续走。
他背着竹筐往镇上胡家走。路黑了,月亮没出来,云遮了。路两边的田里,青蛙叫成一片。他走得快,脚底板磨得发烫。他怕胡坤。不是怕胡坤的拳头,拳头他见过,不怕。怕的是胡坤的眼睛。胡坤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像看一件东西。东西,用完了扔。扔了,就没了。
走到胡家铺子门口,红灯笼在夜里亮着。伙计拦了他。掌柜不在前面。
在哪?
后面。等吧。
他等了十息。十息里他把手心里的汗擦了三次。后门开了,胡坤走出来。四十来岁,不高,但壮,圆脸,左耳下面一道疤,像一条蜈蚣——刀伤,旧伤。他看着胡文,说了一个字。
胡文把纸递给他。胡坤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速度不快不慢。他没皱眉,也没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钱守正跑了?
跑了。签沈家。三十斤一天。
胡坤点了两次头。第一次是确认,第二次是决定。他看着胡文,声音不高。
回去。明天照常开门,降价不变。
胡文转身要走。
另外——胡坤叫住他。胡文停住了,肩膀绷紧了。
去查沈家的豆子从哪买。查清了报我。
胡文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沈青山不知道这些。他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走到村口,赵里正站在老槐树下。
怎么样?
沈家零碎,孙记七碎。钱氏卤味店签了约,三十斤一天。鸿运楼也加了五斤,二十斤了。
赵里正笑了,笑得短,拍了拍他的背。青禾丫头,有脑子。
沈青山走进院子。沈青禾在账本边,抬头。
签了?
签了。钱氏三十斤,鸿运楼加了五斤变成二十斤。一共六十斤。
沈青禾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四月十五。县城当众煎豆腐。六轮,沈家零碎,孙记七碎。钱守正签约三十斤/天。鸿运楼加至二十斤/天。散客约十斤。日供货六十斤,需黄豆约二十斤。存粮三百斤,够十五天。
她合上账本。她没有笑,也没有担忧。四个字: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