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攒到了二两六钱。
这个数字沈青禾在账簿上写了三遍,三遍不是因为她不确定数字,是因为她在确认一件事:这笔钱够她存进空间了。
存进空间,不是存进钱庄或者藏在家里。钱庄在镇上有一家,但钱庄的门槛高,存银子要至少五两起步,五两以下不收。藏在家里,藏在哪里?枕头底下已经被祖母翻过一次了(祖母翻的时候她不在家,是柳氏拦住了,但柳氏拦的方式是哭着求,不是理直气壮地拒)。灶台后面的陶罐里也藏了一点,大约三十文,是零用钱的备用,但陶罐没有盖,谁都能看到。
空间是最安全的存钱处,空间只有她能进,进去以后东西不会消失也不会被偷。她前世做实验的时候用过一种叫安全柜的东西,安全柜的原理是物理隔离:只有授权的人能打开,授权的人的生物特征是钥匙。空间的原理类似,她的意识是钥匙,意识进入空间,东西就在空间里。
她试过把铜钱带进空间,上一次进空间的时候她带了几粒小麦种子,种子在空间里落地生根了。铜钱比种子重、比种子硬,但她判断空间的容纳能力不取决于物质的物理属性,空间不是袋子,不是箱子,不是容器。空间是一种状态,进入空间的时候她的意识切换到了另一种维度,维度的规则允许她携带小件物品进出。
今天她要试一件事:把银子带进空间。
傍晚,天黑以后,柳氏和青谷睡了,青苗也睡了。沈大柱在院子里抽旱烟,烟杆的铜头在月光下反光,像是夜里的一个小灯。沈青山在东屋里磨镰刀,镰刀是明天去山上割草用的,刀刃在磨石上蹭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蚕在吃桑叶。
沈青禾在西屋里,关了门。
银子在她的手心里,二两六钱。铜钱一千二百六十枚加上碎银二两。碎银是她上周在镇上找粮铺的掌柜换的,铜钱太多不方便带,换成了碎银。碎银的大小不一,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每一块的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人用剪刀随意剪下来的。
她把碎银和铜钱一起放在手掌上,手掌摊开,银子在上面像是一小堆灰白色的碎石,铜钱在下面像是一层整齐的圆片。手掌的温度传到银子上面,银子凉,但手掌热,热和凉碰在一起的时候手掌上的触感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冰也不暖,是刚刚好被感觉到的那种温度。
闭上眼。
意识进入空间的方式她已经熟悉了,不是想象,不是冥想,是一种很具体的切换动作,像是把一扇门推开:门在脑海里,推门的手是意识,推的方向是从外向内。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眩晕,眩晕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像是坐船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
空间在她眼前展开了。
一亩灵田,红棕色的土地,气温如春,没有光源却有光。灵泉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每天三碗的量。灵田上有一棵大豆幼苗,是她上次带进来的种子长出来的,苗已经长了大约三寸高了,叶片嫩绿,像是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孩子的脸。
她站在灵田边上,手掌摊开,银子在上面。
银子还在。
她把手掌翻了一下,银子从手掌上滑落到灵田的土面上。滑落的时候银子的重量在手掌上消失了——消失了不是银子没了,是银子离开了手掌到了土面上。土面上的银子像是一小堆灰白色的石头,嵌在红棕色的土里,看起来像是地里长出来的矿脉,矿脉不像是外来物,像是本土的。
铜钱也落了下来,一千二百六十枚铜钱落在银子旁边,像是一阵细雨落在瓦片上,叮叮当当,每一枚落下去的位置都不一样,有的叠着,有的歪着,有的滚到了灵田边缘差点滚出田界。
钱在空间里了。
她蹲下来,把铜钱一枚一枚地码好,码的方式和在桌面上码铜钱一样,三排,每排的数目她心里有数。码完了以后她把碎银压在铜钱上面,碎银的重量把铜钱的三排压得更实了,像是给铜钱上了一层盖。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灵田上的钱和苗,钱在苗的旁边,苗在钱的旁边,像是两样完全不同的东西住在同一块地上。钱是死的,不会长不会变。苗是活的,每天都在长。死的东西和活的东西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协调感,像是空间不在乎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只要东西进来了,空间就接收。
她退出空间,退出的时候眩晕比进入的时候更轻,像是推门出去比推门进来更容易。
银子存进了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把大额的钱存进空间,以前她只带种子和小件物品进出,钱从来没有超过三十文。这次二两六钱,所有积蓄的三分之一进了空间。剩下的三分之一在灶台后面的陶罐里(约三十文零用),另外三分之一在账簿上记录但实物已经换成黄豆和堆肥了。
空间里的钱不会被祖母翻走,不会被大伯父偷走,不会被任何不知道空间的人找到。物理隔离,最原始但最有效的安全方式。
她睁开眼的时候,西屋里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漏的方式像是一条银色的线,线的宽度大约两指宽,线落在炕面上,像是有人在炕上画了一条白色的道。
她的手掌上还有银子的凉意,凉意没散,像是银子离开手掌以后留下了一个温度的影子。影子在手掌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被手掌自身的热度覆盖了,热覆盖凉,凉消失了,但凉存在过的痕迹还在,痕迹是一种微妙的触感变化,像是手掌记住了一个东西的形状和温度,东西走了但记忆留下了。
她在账簿上加了一行注释:
存入空间:二两六钱。空间余额:二两六钱。
写完了以后她停了一下,停的原因不是写完了要思考,是她发现了一件事:空间角落里那个小匣子,上次她进空间的时候匣子是关着的,打不开。这次她注意到匣子的位置变了,从灵田的西北角移到了灵田的东北角。
位置变了,但没有人动它。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匣子自己移动了。
她没有打开匣子,上次试过,打不开。但匣子移动了这件事她记住了,记的方式不是惊讶,是数据采集:匣子位置从西北角变到东北角,移动距离约三步,移动方向东偏南约十五度。
数据采集完了以后她把匣子的事搁在脑子的后台,后台的意思是不主动想,但不忘记。等下一次进空间的时候再看它有没有继续移动。
匣子移动了,这意味着空间不是完全静止的。空间有它自己的活动,活动的方式她不清楚,但活动的事实她已经采集到了。
她把账簿合上,搁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没有银子了,银子在空间里。枕头底下只有账簿和一根用来写字的木炭。
明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