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攒到了一两半。
沈青禾把铜钱从布包里倒出来的时候,桌面上的声音像是一阵细雨落在瓦片上——叮叮当当,没有节奏,每一枚落下去的位置都不一样,有的叠着,有的歪着,有的滚到了桌沿差点掉下去。她把铜钱一枚一枚地码好,码成三排,每一排的数目她心里有数,一共一千五百枚,刚好一两半。
从腐竹做出来到今天,十六天。加上之前的豆腐收入和腐竹b端的周供货,钱来得比她预想的快。李胖子上周第一次收货的时候夸了一句:你这腐竹泡汤里不散,比豆腐干好使,然后这周他追加到了六十根。多出来的十根没加价,四文一根不变,但他暗示如果下个月产量能跟上,他愿意把供货量提到每周八十根。
八十根。每周三百二十文。一个月一千二百八十文。折合一两二钱八分。
仅腐竹一项,一个月就够一两多了。
加上豆腐、豆腐脑和豆腐干的零卖,豆腐干她三天前做出了第一批,六块,卖了一块十二文,其余五块留着做样品,准备下周赶集摆出来,一个月总收入过了二两。
二两银子。从三十文到二两,用了不到一个月。
她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实验室里核对数据,每一个数据点都有对应的实物证据,不是空数字。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买地。
不是买口粮田——口粮田她家还有一亩三分,虽然贫瘠但够种自己的麦子。她要买的是荒地,荒地便宜,村里有几个孤寡老人的地没人种,长满了野草和碎石,但荒地的土不一定差,只要翻得够深,施够底肥,荒地也能变成好地。
她要种黄豆。
腐竹的原材料是黄豆,一斤豆子做成腐竹值二十文,但一斤豆子直接买只要两文。这个差价意味着:如果她自己种黄豆,一斤豆子的成本从两文降到几乎为零,种子值一文,人工值她自己的力气,肥料值豆渣和灶灰堆出来的堆肥。一斤豆子做成腐竹卖出去,利润从十八文变成了十九文。
多一文。一文看起来不多,但量大了就是大数,如果她一个月消耗五十斤豆子做腐竹,每斤多一文就是五十文。五十文够买三斤盐,够弟弟十天药钱的半数。
这不是小钱。这是边际利润的叠加。
她去找了赵里正。
赵里正今天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竹子的,杆头包了一层铜皮,铜皮磨得发亮,像是一个老人用了一辈子的东西才会有的那种光泽:不是新的亮,是旧的亮,是被手掌反复摩擦以后留下的温光。他看见沈青禾走过来,把烟杆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赵叔,我想租一块地。
赵里正吸了一口烟,没吐出来,烟在他嘴里待了两三秒,不是在品味烟的味道,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他慢慢把烟从鼻腔里放出来,两股细烟从鼻翼两侧飘出来,灰白色的,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哪块?
村东头张寡妇家旁边那半亩荒地。
张寡妇去年冬天死了,没有儿女,地没人种,荒了快一年了。地的位置在村子东边,靠水渠近,灌溉方便,但地上长满了杂草和碎石,表面看着不好。赵里正知道这块地,他管着全村的地亩册子,每块地的位置、大小、归属他都清楚。
半亩。荒了快一年了,土底子不一定差,张寡妇活着的时候那块地种过麦子,收成中等。赵里正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磕掉烟灰,你要租?多少钱?
五年,每年三十文。
三十文一年,五年一百五十文,比一两半银子的零头还少。赵里正算了一下:荒地的租金本来就低,半亩荒地一年三十文在青石村是合理的价格,不算便宜也不算贵。
你租了荒地种什么?
黄豆。
赵里正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往上挑的那种动,是往中间挤了一下,像是两个眉毛在互相确认什么。种黄豆在青石村不常见,村里大部分人都种麦子和粟,黄豆只是零星种一点做自家豆腐吃。专租一块地来种黄豆,这意味着这个孩子的豆制品生意已经不只是赶集卖豆腐了,她是在做原料供应链。
你那豆腐坊,做得大了?
还行。赵叔,我想请您帮做一件事,中间见证。租地的事我不懂规矩,您帮我盯着文书,别让我被人坑了。
赵里正又吸了一口烟。他看着沈青禾,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急切,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性,像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需要别人同意,但需要别人帮忙把这件事做得合法合规。
这个孩子和半年前不一样了。半年前她还是个病秧子,天天躲在屋里咳嗽,走到院子里都喘。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话不拖泥带水,账算得比村里大部分人都清楚,租地种黄豆做腐竹,一条链路从头到尾她想好了,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数字。
行。我帮你做见证。文书我来写,地亩册子上登记也我来办。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先去看看那块地。
张寡妇家旁边的荒地离村子不远,走了大约二百步就到了。地面上杂草丛生,枯草的根部还扎在冻土里,草茎已经干了,灰黄色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石头散落在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碎石,有的嵌在土里只露一半,有的完全裸露在外,像是被人在种地的时候随手丢下的。整块地从表面看,荒得不像能种东西的样子。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下。
冻土硬,手指挖不深,但挖到大约两寸深的时候,土的颜色变了。表面的土是灰黄的,干燥,碎成小块,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又被风吹了很久的那种土,没有水分,没有有机质,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碎饼干上。但两寸以下,土的颜色偏红棕色,红棕色的土说明下面有铁质矿物和黏土层,黏土保水性好,只要翻得够深、施够底肥,这种土是可以种的。
她前世做土壤分析的时候见过这种剖面,表面贫瘠但底层尚可的荒地,在中国北方很常见。表层因为长期荒废被风蚀了有机质,但底层没有被破坏。翻地的时候把底层翻上来,表面施堆肥覆盖,两到三年就能恢复到中等肥力。
这地能种。她站起来,把手指上的土搓了一下,红棕色的土在手心留下了一道痕迹,痕迹的边缘有细密的颗粒感,是黏土的触感。翻到一尺深,把下面的红土翻上来,上面铺豆渣堆肥。第一季收成不会好,大约是正常黄豆产量的六成。但第二季会到八成,第三季可以到九成。
赵里正看着她搓土的手,她的手指上有泥土的痕迹,也有灶灰和铜钱留下的印子。这双手在过去一个月里磨出了几道新的茧,不是磨豆腐磨出来的,是反复做同一件事磨出来的:挑腐竹、磨豆浆、搬灶台。现在她在荒地上挖土,像是在检查一块新实验的样本。
你怎么知道翻下去土会变好?
试过的。我在自家那亩三分地边上开了一小块试验田,巴掌大,翻了一尺深,铺了堆肥,种了几棵麦子。长得比没翻的好。
赵里正沉默了一下。试验田,这个词他没听过,但他能理解意思:先试一小块,看看结果,再决定做不做大面积的。这是一种比村里大部分人都谨慎的做法,村里的人要么全做要么不做,很少有人先。
那半亩地,我帮你租下来。五年,每年三十文,租金先付第一年。赵里正把旱烟杆从腰间抽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的大小和那块荒地的边界大致吻合,文书我明天写好,你明天下午来我家签字。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沈青禾没预料到的话。
你那试验田的麦子,我想去看看。
沈青禾看着他,赵里正的表情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他的脸上有一种很薄的表情层,薄到你几乎看不出来,但看出来了就知道这不是随便说的。他在做一个判断:如果试验田的麦子真的好,他在村里的站位就要从中性观察公开支持。这不是小事,里正的站位意味着全村人的站位倾向。
赵叔,我再跟您说一件事。沈青禾的语气没有变化,不快不慢,试验田的麦子,我邀请您来做对赌。
对赌?
种坏了,我赔您同等面积的口粮。种好了,您帮我游说村民跟着改良种法。您不亏,种坏了您有粮拿,种好了全村收益涨,您里正的名声也涨。
赵里正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轻,像是刀刃上淬了一层薄光。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嘴角往上移了一点点,像是纸面上的一条线被风吹歪了。笑里有你比我以为的还精的意思,也有这个赌我愿意的意思。
他说,对赌我接受。但你得让我先看试验田,明天下午签文书之前,我先去看你的麦子。看完了我再做最后的决定。
沈青禾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村东头那片荒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荒地上的枯草在风里微微晃动,碎石嵌在冻土里,表面灰黄,底下红棕,这块地从外面看像是一张烂脸,但底子没有坏。只要翻得够深,施得够足,它会长出黄豆来。
那些黄豆会变成腐竹。腐竹变成银子。银子变成更大的地。更大的地种更多的黄豆。更多的黄豆变成更多的腐竹。
这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螺旋。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圈。现在她在第一圈,半亩荒地,一两半银子。下一圈是一亩好地,五两银子。再下一圈是三亩良田,十两银子。
螺旋的起点是这半亩荒地。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大伯父沈大宝站在院墙外面。
沈大宝个子不高,比沈大柱矮半头,但肩膀比沈大柱宽。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袍子上有一块油渍,大概是吃饭的时候滴上去的,他没洗。他的脸是圆的,不是那种好看的圆,是吃多了酒和肉以后撑出来的圆,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两个小面团贴在脸颊两侧。他站在院墙外面,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新灶,新灶的烟囱上面冒着一缕白烟,是柳氏在灶上蒸豆渣。
青禾啊。沈大宝的声音从院墙外面飘进来,不响,但有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蘸了油的舌头在说话。听说你租了张寡妇那块荒地?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没有走出去。
租了。
荒地种不出东西来的,浪费银子。沈大宝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歪的方式像是嘲讽,但嘲讽的力道不大,像是他在试探,不是真的要劝她放弃,是想看她怎么回应。你那一两半银子,不如拿来还债。家里欠的那些...
大伯,租地的银子是我自己赚的。债的事,您和爹说。
沈大宝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站在院墙外面,揣着双手,看着院子里的新灶和晾架上的腐竹,嘴角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是沈青禾的话硌了他,是她的话没有按照他预设的路线走。他本来以为她会犹豫,会解释,会,但她没有,只有一个干脆的拒绝。
烧钱买地,等着她哭去吧。他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声音不大,但沈青禾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父的背影在村路上消失,他的步子不快,脚掌踩在地上有一种拖的感觉,像是在走路的时候把地上的灰尘都碾了一遍。
柳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来干什么?
看地的事传开了。沈青禾说,他知道了,就来试探。不是真关心,是想看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柳氏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能是银子的事别让他知道,也可能是他在算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回厨房了。沈青禾听见她在灶台边翻锅铲的声音,铲子磕在锅沿上,响了两下,然后是添柴的噼啪声。
大伯父远远看着,嗤了一声:烧钱买地,等着她哭去吧。
这句话沈青禾记住了,不是因为它刺痛了她,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数据点:大伯父对她的判断还停留在这个层面上。他不知道她租的不是口粮田,是供应链原料基地。他不知道荒地的底层土没有坏。他不知道试验田的麦子长得比邻居的高三成。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这正是她需要的,对手低估她,她就有操作空间。
沈青禾走进屋里,把租地的预算写在账簿上:五年租金一百五十文,翻地人工三十文(请李大牛帮忙),堆肥成本零(自家豆渣和灶灰),种子成本十五文(从空间带出来的改良种子),合计约二百文。
二百文。一两半银子还剩一千三百文——折合一两三钱。
够。绰绰有余。
她把账簿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明天下午去赵里正家签字。签完以后,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