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着,是摸清这家底细最快的路子。
不用出门,不用打听,等着就行,一家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进门前换没换神情,都是数据。
弟弟青山是早上进来的。
他推门,先往外探头看了一眼院子,确认没旁人,再进来,手攥着什么,走到炕边,把手心摊开,半块糙饼,捂热了,是他从早饭里省下来的。
姐,你吃。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岁,长得结实,眼睛亮,说话简短,显见是个懂事的。她把饼接了,你吃过没?
吃了。
说得干脆,沈青禾没追问,他要是饿,会说;他不说,是不让她担心。
她把饼分了一半递回去,青山摇头,硬是不要。最后她就着那半块饼,把原身的记忆仔细翻了一遍,像在做一份田野调查的底稿。
沈家,刘家洼村,两代人。
祖父沈老根三十年前从外地落户到刘家洼,靠开荒置下三亩薄地、三间土坯房,六年前去了,留下祖母宋氏。宋氏手里拿着的是家里的公账,哪年谷子多少,哪年换了多少粮,账本她亲自管。
两个儿子:大儿子沈大宝,次子沈大柱,就是沈青禾的父亲。
沈大宝四十出头,是村里有名的借东西专业户,无论粮食还是农具,借了就没有还的,还嫌借得少。大伯母刘氏比他精明,会做人情,会在祖母面前说软话,两口子配合得默契。
父亲沈大柱性情是老实的那种老实,不是蠢,是被驯服了的老实。他做长工,力气好,勤快,在地主家是被夸的那种人,但回到自己家,在祖母面前从来不抬头。他娶柳氏,没经过祖母同意,这顶帽子戴了十七年,到今天还在头上。
柳氏是温的,是软的,那种温软不是天生懦弱,是被磨的。她进门就是低眉顺眼,连说都要垫着三层铺垫,最后说出来的也不是不,是那就这样吧。
弟弟沈青谷,十二岁,私塾读过两年,家里最被寄予厚望的人。但两年前开始咳,断断续续,去年冬天咳出过血丝,药断了近三个月,这几天更重了。他有一种很倔的自尊,吃东西总是等全家人都上桌了才动筷子,坐姿是笔直的,不管多难受都不趴着。
妹妹青苗七岁,就是个孩子,看见姐姐就往怀里扑,拿脸蹭,热乎的。她现在不在屋里,出去玩了,院子里偶尔传来她的声音。
这一家的困局,说到底是一个字:穷。
不是揭不开锅的那种穷,是每走一步都踩着薄冰的那种,随时可能踩穿,踩穿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青禾把这些捋清楚,坐在炕上,看着西屋角落的那道光,在心里列一张清单:现有的,能用的,缺口在哪里,能补的口子是什么。
现有资源: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西屋角落里有一袋黄豆(留作种用),一盘旧石磨,父亲还有点农具。柳氏会做针线,家里有一只老母鸡,每隔两天下一个蛋。
现代知识:农科院出来的,专业是农业科学,副修食品加工。豆腐、豆腐脑、豆浆的出浆工艺,她清清楚楚;作物改良、土壤调配,是本专业;腌制、发酵的基础原理,也会。
这个冬天,能做的事,先从豆腐开始。
她从炕上下来,走进西屋,柳氏正在补一件破了洞的衣裳,光线太暗,眼睛眯成一条缝。家里的黄豆,在哪儿?
柳氏抬起头,放下针线,角落里放着一袋,大概三升左右,本是留到开春种的,怎么了?
三升黄豆,按出浆率,能做两到三斤豆腐,豆腐脑能出更多。镇上集市每隔三天开一次,最近一次是后天。
我想拿来用。
种子……
种子的事,我想好了再解决,你先别担心。
柳氏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有什么想说的,最终没说,点了头。
沈青禾去翻那袋豆子的时候,弟弟青谷在旁边病床上睁着眼,侧头看她。他没开口,但那视线跟着她的手。
青谷,你能写字吗?她把豆子捧了一把在手里,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颗粒饱满,品质不差。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三升黄豆,按七成出浆率,能磨出豆浆足足一大桶,做豆腐脑比豆腐出量更多。青石镇集市三天一次,后天是集。
声音沙,带着痰音,但每个字吐得很清楚,是那种带着倔劲的清楚。
好,待会儿我教你记账,从今天开始,每天进出多少,你来记。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手在被子下悄悄攥成了拳。沈青禾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豆子放回袋子,拍了拍手,出去了。
院子里,老母鸡在角落啄食,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安静得近乎懒散。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节点在心里排了一遍。今天泡豆,明天磨豆腐,后天赶集卖。豆腐脑的配方她清楚,盐卤的量她有数,这一步做得出。
弟弟的药,是另一件事,暂时先放着,钱得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