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是被冻醒的。
先是脸。风从哪个缝里钻进来的,揪着耳朵尖往下拽,耳垂凉得失了血色,再过一会儿就该麻了。接着是背,稻草铺得薄,隔着一层粗布,那些草梗的硬头一丝一丝地往皮肉里扎,不是疼,是持续的、叫人睡不着的不舒服。
她睁开眼。
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梁用的是旧木料,榫头的地方渗出一圈黑,是多少年积攒的烟气熏的。梁上有蛛网,织得稀疏,落了一层煤烟的黑,边缘挂着一小撮枯稻草,风一动,微微颤。
门缝透进来一线光,细弱,斜斜地打在土坯地上,照出一片潮湿的暗印。
锅里的粥声是听得见的。咕嘟咕嘟,细细的,不急不缓。
灶台边蹲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正用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那勺子捞起来,跟着带起的不是米花,是稀水,能照见锅底那种稀法,米粒稀到不凑近了看几乎找不着。
沈青禾眨了一下眼。
就在一秒钟前,她还在农科院的实验室里。保鲜箱打开一半,里面是刚从野外取回来的土壤样本,分装盒上的标签她亲手贴的,墨迹还没干。测序仪的风扇嗡嗡转着,走廊里有人推着架子车路过,车轮在瓷砖缝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然后就是这里。
这个身体是十七岁的。腿发软,手发僵,嘴里有股子饿过了头的寡淡味道。
记忆来得快,像是什么东西咻地一声倒进了脑袋里,涌过来的量太大,有片刻的头晕,这个身体叫沈青禾,跟她同名。安庆府泉山县刘家洼村,农家女,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做长工,母亲下地,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看那锅粥就知道了。
原身是怎么没的?残存着一段记忆的碎末:昨天傍晚,在后院摘干菜,脚下一滑,摔在了井沿上,磕了后脑勺,然后什么都没了。
就这么去了,被这一个顶上来了。
沈青禾用手肘支起身,试着坐起来。胳膊抖了一下,手心顶着草席,有点立不住,深吸一口气,撑上去,才坐稳了。
三天没吃饱饭的毛病,手脚发软,是正常的。
她慢慢把两条腿挪到炕沿边,坐在那里测了一下力气。腿能动,膝盖弯得了,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从脚心往上渗,凉到膝盖。
她站起来了。
稳了一下,站住了。
这时候灶台边的女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是张保养不好的脸,颧骨高,眼睛有点浮肿,看样子是昨夜哭过的,眼下一圈青灰色。是柳氏,沈青禾的母亲,三十五岁,但看着有四十多。
柳氏嘴唇动了一下,刚要说话,门被踢开了。
不是推,是踢。拿脚背踹,用的力气不小,带着一股穿堂风,把门板推到后面的墙上,的一声,土坯墙上的泥皮抖落下来一点点。
进来的是个矮胖女人,裹着包头巾,穿着厚实的短棉衫,手里拎着个空布袋子。她进门先往锅台扫了一眼,嗅了一下,随即把目光落到柳氏脸上,扯开一个笑。
弟妹,我来借点粮。
柳氏把木勺攥紧了,缓缓站起来,声音低,带着一层努力维持的平稳:大嫂,咱家的粮……
借嘛,借嘛,年前还你就是,你家青禾不是刚找了个零活,差这点?女人已经往里走,眼睛顺着墙根扫,找准了角落里的米缸,走过去,一把掀了盖子往里看。
缸不大,盖子上有道旧裂缝,里头摆着的:半袋玉米面,几把干菜,底层压着一捧黑豆,大概是节省到了极处留的种。够这一家六口人再吃不到一个月的数量,省着省着,拖到春天还没把握。
刘氏伸手往里摸,嘴里还在说话:少就少,那我少拿点儿,就那么一把……
大伯娘。
刘氏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见沈青禾站在那里。
就是站着,背对着炕,面朝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叉腰,只是站在那里,不拦也不让。但那眼神是平的,不慌,不怒,不带任何讨好的底色,就是这么看着你,像是在看一件放错了位置的东西。
刘氏手从缸里收出来,藏到布袋后面,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青禾,你醒啦?昨儿说你摔着脑袋了,这会儿好些了?
沈青禾说:好了。
两个字。没有大伯娘。
刘氏僵了一秒,又是一个笑,略短,随即寒暄了几句,说改天再来,把布袋叠了叠夹在腋下,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出了院子。
柳氏等脚步声走远,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抬头。
青禾……
沈青禾走过去,把米缸的盖子合上,看了一圈,从门边的墙根找来一截绳子,把缸盖缠了两道,打了个死结。娘,家里有锁吗?
东屋箱子上有一把……不大。
拿来,锁上。
柳氏愣了一下,点头去了。
沈青禾站在灶台边,盯着那锅薄粥,在心里把这家的情况往下捋。
存粮不到一个月。弟弟青谷的药断了。大伯父家常年从他们这屋借粮,借了从没还过。祖母把公账攥在手里,进项要交,出项要问,只要有钱过了她那道关,十有八九落到大房那边。这是一张网,每根绳子都绷着,每一根单拉都像是能断,但绑在一起,就把人套住了。
锅里的粥快好了。柳氏重新蹲回去,用木勺搅,沈青禾看了一眼那勺子带起的清汤,想了想,走到灶台边,拿起旁边的盐罐,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盐粒,摇了摇,往粥里倒了一点。
柳氏看她,没说什么。
窗外的光还淡,今天是十一月中,泉山县的冬天来得早,来得实。地已经冻硬了,不能翻,不能种,就算种了也白搭。要找出路,不是春天的事,是现在的事。
沈青禾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跑数字。
她是农科院的研究员,副修食品加工,豆腐的出浆工艺清清楚楚,腌制发酵的基础原理也会。这个时代,镇上有没有豆腐铺?有,原身去过,那家的豆腐做得老,压得硬,价格不低。豆腐脑呢?没有单卖豆腐脑的。
这个冬天,能做什么,答案在脑子里慢慢往外冒。
先找黄豆。
祖母不知道,这个孙女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