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
通天教主倚在玉榻上，手里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悬浮半空的青萍剑上。
金色字迹一行行浮现。
【天道盯上我了。】
【第二次归无之劫，三百年后降临。】
【四成半威能，五息时间，不够。】
【远远不够。】
通天的手停住了。
酒盏中的琼浆晃了一下。
三百年。
对凡人来说，是几代生死。
对圣人而言，不过闭关一次。
但对青衍来说，这是死期。
通天放下酒盏，起身走到窗前。
碧游宫外，海天一色。
他是圣人。
执掌诛仙剑阵，三界之内，能让他皱眉的东西不多。
但这一次，不一样。
归无之劫不是天雷，不是心魔，不是业火。
天雷可以斩。
心魔可以镇。
业火可以灭。
可归无之劫，是从因果根上抹掉一个人。
名字。
痕迹。
记忆。
存在。
一起归无。
天道，似乎在极力想要抹去什么。
似乎，想要修正什么。
通天抬手，在虚空中写下“青衍”二字。
字迹刚成，边缘便开始模糊。
通天眼神冷了下来。
他指尖一压，圣人道韵落下，那两个字才重新稳定。
“连本座这里都敢动。”
通天转身，看向青萍剑上的最后一行字。
【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等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重新坐回玉榻，倒了一杯酒。
酒没入口。
“三百年。”
通天低声道。
“本座得想办法。”
——
三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玄尘跑遍了洪荒四大部洲。
东海深渊。
西昆仑地脉。
南荒火域。
北俱芦洲冰层。
龟甲上的感应越来越弱。
第十三块碎片，他找了八十年。
在西牛贺洲一处枯竭灵脉底部。
第十四块碎片，他找了一百二十年。
藏在三十三天外的一处破碎小千世界残骸中。
然后，就没有了。
玄尘趴在地上。
趴在海底。
趴在山巅。
趴在任何能趴的地方。
龟甲再也没有亮过。
十四块。
混沌钟威能五成。
渡劫时，能撑七息。
七息。
青衍合上先天青莲册，盯着册中那条灰线。
灰线的尽头，已经碰到了当下。
三百年，到了。
——
这一天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天雷。
没有异象。
没有大地震动。
青衍正在天机阁中推演神农氏的出世时间。
笔尖落在竹简上。
第一个字写完。
第二个字写完。
写到第三个字时，他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不是走神。
是那个字，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青衍手指停住。
他低头看向先天青莲册。
灰线炸开了。
不再是一条线。
而是一张网。
灰色的网从册子最深处蔓延出来，覆盖每一页。
同一刻，青衍的指尖开始透明。
从指甲边缘开始，血肉的颜色被一点点抽走。
青衍站起身。
椅子翻倒，砸在地上。
他没有去听声音。
因为耳边只剩下一个字。
无。
归无之劫降临了。
青衍抬手，混沌钟虚影轰然浮现。
十四块残片同时震动。
青铜钟身垂下混沌光，将他整个人罩住。
下一瞬，灰网压下。
混沌钟剧烈震颤。
第一息。
钟声传遍天机阁。
第二息。
天机阁外的阵纹全部亮起。
第三息。
青衍掌心的纹路消失了一半。
第四息。
他祭出先天青莲册，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页。
【青衍。】
字迹刚落，灰网便缠了上去。
墨迹被擦去一笔。
青衍咬住舌尖，以精血补上。
【青衍。】
第五息。
混沌钟虚影裂开一道细纹。
第六息。
青衍胸口以下开始透明。
第七息。
钟声断了。
混沌光散。
青衍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五成混沌钟。
七息。
真的只撑了七息。
——
金鳌岛。
无当圣母正在跟龟灵圣母下棋。
她落下一子，忽然皱眉。
“师妹，天机阁的阁主叫什么？”
龟灵圣母抬头。
“天机阁？”
她想了想，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阁主是谁？”
棋盘上，黑白子静止不动。
两人对视。
都想不起来。
天庭。
赵公明正在擦拭定海神珠。
他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天机阁还在。
可牌匾上的三个字，正在扭曲。
“天机阁”三个字的笔画一截截淡去，水影被风吹散般不成形状。
赵公明猛地站起。
“青……”
名字到了嘴边，断了。
他记得那个人。
截教师弟。
穿青衣。
很会算计。
怕死。
有点怕生。
还总能把别人坑得说不出话。
可名字呢？
赵公明攥住定海神珠。
二十四颗神珠同时亮起。
他额角青筋鼓起，硬是从空白记忆里往外拽那个名字。
“青……”
还是断。
赵公明脸色变了。
——
天机阁内。
青衍的双手已经完全透明。
他低头时，能看见掌心下方的桌面纹路。
恐惧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他活了这么久。
算计了这么多。
苟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天道要抹杀他，连正面交手的机会都不给。
不是打不过。
是根本没有打的过程。
它只是在删。
删掉他的身体。
删掉他的因果。
删掉所有人对他的记忆。
删到最后，洪荒从来没有青衍这个人。
青衍踉跄一步，扶住书案。
手指穿过了案角。
他猛地低头，看向先天青莲册。
不能停。
停下来就没了。
他调动残存法力，强行按住笔。
第一次，手指穿过笔杆。
第二次，笔杆从掌心滑落。
第三次，他以混沌钟残余本源压住右手，硬把右手压回半实之态。
他终于握住了笔。
册子翻开。
青衍开始写。
字迹歪斜。
他的手在抖。
他的意识也在一段段断开。
【归无之劫来了。】
【混沌钟撑了七息。】
【不够。】
【我的手在消失。】
【他们开始忘我的名字了。】
【无当师姐，龟灵师姐，赵师兄，你们还记得我吗？】
笔尖停住。
墨迹洇开。
青衍牙关发颤，继续往下写。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我苟了这么久，算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在这里被抹成空白。】
【天道在抹除我。】
【我的记忆在断。】
【我想不起来上辈子看的第一本网文叫什么名字了。】
【我的因果在断。】
【跟截教的因果，正在变淡。】
【如果因果断了，截教气运就护不住我。】
【谁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最后两个字落下。
笔锋刺破纸面。
——
碧游宫。
青萍剑剧烈震颤。
金色字迹疯狂涌出，一行接一行，几乎连成金色洪流。
通天教主猛地坐起。
他看见了那些字。
也看见了最后两行字。
【谁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通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手握住诛仙剑。
剑鸣震碎了碧游宫的三十六盏长明灯。
整座金鳌岛的风停了。
通天站起身。
青萍剑悬在他身侧，剑身上的金色字迹还在被灰色力量擦去。
通天抬手，按住青萍剑。
圣人道韵强行镇下。
“本座的弟子。”
“轮不到你删。”
诛仙剑出鞘。
剑锋指天。
九霄之上，没有半点回应。
通天抬脚踏出碧游宫。
下一刻，整座金鳌岛上空，四柄杀剑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