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的皮鞋踩在门槛上。
发出沉闷的“嗒”的一声。
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在看到门外这群手持棍棒、戴着红袖章的闲汉时。
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大的威风啊。”
老首长声音不高。
但在寂静的后院里。
却像是一记记闷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他目光下移。
看了看瘫在自己尿泊里、抖成一团的刘海中。
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个鲜红的“纠察大队”袖章。
“是谁。”
“给了你们这些地痞流氓这种权力?”
老首长冷冷地盯着刘海中。
“光天化日之下。”
“敢带人。拿着凶器。”
“来抄一个挽救了国家无数财产、被卫生部列为重点保护专家的家?”
刘海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哪里认得这位老首长。
但他不傻。
能配两名带枪警卫的大人物。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纠察队长。
就是轧钢厂的杨厂长来了。
那也得像孙子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
“首、首长……误会……全是误会啊……”
刘海中上下牙直打架。
磕磕巴巴地想要辩解。
“我们……我们是按规章办事……”
“按规章办事?”
季星火从老首长身后走了出来。
手里。
拿着几张薄薄的稿纸。
那是昨晚。
保卫科赵刚连夜送来的调查报告。
季星火走到刘海中面前。
嫌恶地避开地上的尿迹。
“啪”的一声。
把那几张纸直接拍在刘海中那张惨白的胖脸上。
“刘海中。”
“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真以为穿上这层皮就能洗干净了?”
季星火看着他。
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昨天下午。”
“你私自扣下车间两吨劣质钢材。”
“转手送给了新调来的李主任当见面礼。”
“这叫行贿国家干部!”
季星火每说一句。
刘海中的身子就往下瘫软一分。
“你刚当上队长不到半天。”
“就带着这群小流氓。”
“去把三车间的八级钳工王师傅给打了。”
“就因为他以前指出过你的操作违规?”
“这叫拉帮结派,公报私仇!”
季星火转头看向老首长。
“首长。”
“这种吃着国家饭,却吸工人血的蛀虫。”
“您说,该怎么处理?”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
最恨的。
就是这种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王八蛋!
“小吴!”
老首长厉喝一声。
“到!”
左边那名拿枪的平头警卫。
立刻立正。
“把这脏东西胳膊上的布条子,给我扯下来!”
老首长指着刘海中的红袖章。
“别脏了纠察队这三个字!”
“是!”
平头警卫上前一步。
左手一把揪住刘海中的衣领。
右手“刺啦”一声。
硬生生地。
连着棉袄的布料。
把那个别针别紧的红袖章给扯了下来。
刘海中疼得一哆嗦。
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首长转头对另一名警卫吩咐。
“去。”
“用季大夫屋里的电话。”
“直接打给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
老首长咬着牙。
“告诉他。”
“他要是管不好手底下的人。”
“老子明天就亲自去市里,把他的厂长帽子一块儿摘了!”
“让这个胖子,立刻从轧钢厂给我滚蛋!”
“开除厂籍!永不录用!”
开除厂籍。
这四个字。
就像是四把锋利的尖刀。
直接捅进了刘海中的心脏。
在这个年月。
没了厂籍。
就没了粮本。
没了工资。
连去大街上扫厕所都没人要!
那就是在四九城里等死!
“首长!我错了!”
刘海中彻底崩溃了。
他顾不上裤裆里的冰冷。
连滚带爬地扑向老首长的腿。
“求求您开恩啊!”
“我家里还有七张嘴等着吃饭啊!”
“砰!”
还没等他碰到老首长的裤腿。
平头警卫直接一脚。
狠狠地踹在刘海中的肩膀上。
刘海中那两百斤的肥肉。
像是个破麻袋一样。
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撞在台阶上才停下来。
就在这时。
前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南锣鼓巷街道办的王主任。
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
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她刚才接到赵刚的通报。
听说刘海中带人来抄季星火的家。
吓得魂都快飞了。
这季星火现在可是卫生部的重点保护对象。
真要在她的辖区出点事。
她这主任也干到头了。
王主任一进后院。
看到地上躺着的刘海中。
再看看站在台阶上的老首长和带枪警卫。
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她赶紧停好车,快步走到季星火面前。
“季大夫!对不住!我来晚了!”
王主任满脸歉意。
季星火摆摆手,“没事,王主任,麻烦都解决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刘海中。
“不过。”
“这大院里。”
“恐怕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王主任是个聪明人。
一听这话。
再看看老首长那阴沉的脸色。
立刻心领神会。
痛打落水狗这种事。
她做起来轻车熟路。
王主任转过身。
圆圆的脸上布满寒霜。
她指着地上还在干嚎的刘海中。
“刘海中!”
“你不仅思想觉悟败坏,还敢带凶器冲击国家保护人才!”
“你这种道德败坏的毒瘤。”
“不配住在咱们这南锣鼓巷的文明大院里!”
王主任声音洪亮。
前中后院躲着看热闹的邻居,听得一清二楚。
“我现在代表街道办宣布。”
“强行收回你们家在这大院里的两间住房!”
“今天天黑之前。”
“带着你的老婆孩子,还有你那些破烂。”
“全部给我滚出这个大院!”
收回住房。
这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海中两眼一翻白。
这回。
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老首长看着地上这摊烂肉。
冷哼了一声。
“小吴。”
“把这垃圾给我扔出去。”
“是!”
两名警卫收起枪。
上前一人架起刘海中的一条胳膊。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
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直接从后院。
穿过中院。
“砰”的一声。
重重地扔在了四合院的大门外。
那十几个跟来的闲汉。
早就在警卫拔枪的时候。
吓得连滚带爬地溜得一个不剩了。
季星火站在台阶上。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院里。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
一直躲在月亮门后头。
全程目睹了父亲的倒台。
当看到刘海中像烂泥一样被扔出大门时。
这两兄弟。
没有哭。
甚至没有跑出去扶一把。
刘光天转过头。
和身边的弟弟刘光福。
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冷酷的算计。
他们挨了刘海中这么多年的毒打。
在这个家里。
早没了半点亲情。
现在。
老头子厂籍没了,房子也没了。
这四九城的冬天这么冷。
他们兄弟俩可不想跟着去大街上要饭。
刘光天的目光。
缓缓下移。
落在了昏死在门外的刘海中身上。
准确地说。
是看向了刘海中那件蓝色中山装的内兜。
他知道。
老头子把家里最后的一点积蓄。
几十块钱和一些杂碎票据。
一直都是贴身揣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