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内,葫芦刚摘下,半靠在她掌心,正要握住细看,敲门声骤然刺破识海。
她神识猛地抽回,端坐蒲团上。
那只葫芦跟着被带出,无声落在脚边蒲团旁。
方舒晏浑然未觉,所有注意力,已被门外的敲门声死死勾住。
“笃、笃、笃。”
敲门声刻板而滞涩,还在门外不紧不慢地敲着。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毫无活人该有的起伏节奏。
月色昏沉,透过门板上糊着的窗棂纸,投下一道僵直挺立的人影,肩线刻板,一动不动,像一截立在门口的枯木。
“笃。”
那人仿佛笃定她已在门内凝神注视,敲完这一下,便就此收了手。
门外瞬间归于死寂。
只有狂风呼啸着卷过院落枝桠,树影在昏月下疯狂扭曲、摇曳,将门上那道僵直人影,拉扯得愈发诡异、森寒。
门内门外,一时陷入死寂般的对峙。
方舒晏指尖的防身符纸已被攥得发皱,灵力悄然凝于掌心。
她压下所有异动,沉声道:“不是说了,无事不要打搅我吗?”
这轮廓、这身形…… 分明是客栈里接引她入住的店小二。
可门外没有半点回应。
死寂越来越重,焦灼如潮水漫上心头。
翎歌自床榻下方悄无声息掠出,一瞬舒展身形,恢复原本大小,羽翅微张,警惕地护在方舒晏身前,兽瞳死死盯着门板。
方舒晏指尖再紧。
这样僵持下去毫无意义。
这客栈木门本就不坚固,真想硬闯,别说修士,便是寻常壮汉都能一脚踹开。
她不再犹豫,抬手轻挥,一道利落的气劲直射门闩。
“咔嗒。”
门闩落地。
下一刻,狂风呼啸着灌入屋内,木门轰然向内敞开。
店小二僵立在门口,整张脸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到近乎爆裂,死死盯着屋内,像是临死前撞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气息全无,生机早已断绝。
“什么人!”
方舒晏心神一凛,厉声喝出。
敲门的,绝不可能是门口这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好凶啊~”
一道熟悉的娇俏嗓音,从店小二身后漫了出来。
方舒晏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的符纸攥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 月光斜斜洒在店小二僵硬的背影上,一道艳红身影,竟顺着光影的缝隙,从他侧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脚步极轻,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像一片红绸飘过。
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搭了下店小二的肩,纤细干净,不见半分烟火气。
半截侧脸显露出来,墨发双环梳得一丝不苟,红裙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昏沉的夜色里,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火,格外扎眼。
她缓缓转身,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杏眼撞入方舒晏眼底,眼尾微挑。正是那位凭一纸替身,便戏耍了五名修士的红衣少女。
何止是那几人,就连她自己,不也被这场天衣无缝的戏法瞒了个正着。
夜风卷着月光拂过她的红衣,衣袂轻扬。她就站在门口那具僵直的身影旁,身姿灵动鲜活,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方舒晏心头紧绷,目光一瞬也不敢移开。
少女站定,对着方舒晏灿烂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狡黠:“方家小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不等方舒晏开口,她便自顾自抬步跨入屋内,步履轻快,全然无视翎歌紧绷的戒备,也不管门口立着的那具僵直的尸体,径直走到桌边,提壶倒茶,仰头一口饮尽,动作潇洒又随意。
方舒晏轻轻按住身前护着她的翎歌,示意它稍安勿躁,缓步走出,在红衣少女对面落座,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别叫前辈呀,多生疏。” 少女放下茶杯,指尖轻点桌面,笑得眉眼弯弯,“我叫小咸,酸甜苦辣的咸。”
她说着,又顺手给方舒晏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房间是她的地盘。
方舒晏简直要被她这自来熟的模样气笑了,只静静看着她。
“好吧好吧,别这么看我嘛。” 小咸终于举双手投降,理直气壮地挺胸,“我是看这小子在你门口鬼鬼祟祟、形迹可疑,顺手帮你处理了,这叫见义勇为!”
“……多谢。”
方舒晏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沉默,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小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下意识扫过她指尖扣着的符箓,随口指点道:“你这枚是玄罡符吧,还是十多年前的老画法了,防御是稳,可如今早就有效果更出色、使用更便捷的新版了。”
“……”
方舒晏依旧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未曾变动,依旧持着符箓保持戒备,一副你不交底,我便不开口的模样。
小咸干笑两声,干脆挺胸抬头,一股脑把话全倒了出来:“方家姐姐,你是方家哪一支的呀?是出门游玩散心,还是下山历练修行呀?一个人赶路会不会孤单?路上缺不缺同行的好友呀?你看看我如何,我不光会制防御符箓,还精通各种攻防符箓,各种符箓我随手就能画,比你手里这枚好用十倍不止,让我跟着,安全又省心!”
方舒晏眸光微顿,瞬间恍然。
她往前微倾身子,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你想跟着我。为什么?”
小咸瞬间垮下小脸,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刻意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轻晃:“嘤嘤嘤…… 人家在这边无依无靠,连个好朋友都没有。今日在路边,我看得出你明明有想救我的意思,人家真的好感动~”
方舒晏看着她浮夸的演技,面无表情,只从鼻腔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嘁。”
鬼才信。
方舒晏那一声轻嗤落下,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小咸脸上的委屈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干脆破罐子破摔般坐直身子,眼底那点故作柔弱尽数褪去,只剩几分狡黠的亮。
“哎呀,被看穿了。”
她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黑发,笑得坦荡,“方家姐姐果然不好糊弄。”
方舒晏依旧端坐在原处,指尖那枚玄罡符未曾松开半分,目光淡淡扫过门外那具仍僵立在月色下的尸体,又落回小咸身上。
“人是你杀的。”
语气平静,却不带半分疑问。
小咸眨了眨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歪了歪头:“他本就活不成了,留在这儿,反而会给姐姐招来麻烦。”
话音落下,她忽然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知道你在防我。可你想想,这一路荒山野岭、险地重重,单凭你手里那枚玄罡符,真能护得周全?”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光,一张小巧玲珑、纹路细密的青色纸符箓悄然浮现。
“我能给你画符、能替你探路、能帮你摆平不必要的麻烦,更不会像这客栈里的人一样,转眼就变成一具挡门的尸体。”
小咸望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却字字恳切:
“所以,姐姐真的不考虑,带我一个吗?”
方舒晏眸色微沉,没有应声。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红衣少女看似跳脱无害,身上却藏着她看不透的深浅。
夜风卷着寒意灌入屋内,吹得烛火微微摇曳,也吹过门外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方舒晏眸色微敛,将那枚发皱的符箓,缓缓收入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