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越往南行便越柔和,凛冽的雪沫渐渐消散,空气中的寒意也淡了几分,只剩清冽的风拂过耳畔,带着几分陌生的草木气息。
方舒晏伏在翎歌宽阔的脊背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它颈间蓬松柔软的绒羽。
三日疾驰,风餐露宿,翎歌的羽翼不知掠过了多少冰封的河谷与苍茫的荒原,终于在暮色初垂之时,方舒晏抬眼望去,只见远方天际线下,一抹灰黑色的轮廓缓缓浮现,青砖砌就的城墙高耸入云,雉堞连绵起伏,隐约能看见城楼上飘扬的旗帜,正是瑞国的边城——靖安关。
“总算到了。”方舒晏轻轻舒了口气,指尖轻轻拍了拍翎歌的灵绒,语气温柔,“翎歌,我们在城外降落吧,直接载着我进城,未免太过高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翎歌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语,脖颈微微转动,金瞳望向那座巍峨的边城,随即发出两声清越婉转的唳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灵动的应允。
它双翼微微收敛,庞大的身躯缓缓盘旋下降,气流在羽翼下轻轻涌动,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与枯草,稳稳朝着城外的荒坡落去。
距离地面尚有丈余之时,方舒晏足尖轻轻一点翎歌的脊背,身形如轻盈的柳絮般纵身跃下,裙摆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稳稳落在松软的草地上,足尖只微微一沉,便已稳住身形。
她抬眼望向依旧在半空盘旋的翎歌,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扬声问道:“翎歌,你能不能变小些?这般大的模样,不方便跟着我进城,变小了,我带你一起进去。”
话音刚落,半空之中的翎歌忽然振翅一扬,周身骤然涌起一阵激烈的气流,白色的灵光在羽翼间流转,光芒不算刺眼,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波动。
方舒晏微微眯起眼睛,只见那道庞大的雪白身影在灵光与气流中渐渐收缩、凝聚,原本展开近丈的羽翼不断缩小,通体的灵绒也愈发细密,不过瞬息之间,那只威风凛凛的灵雕,便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白鸟,羽毛依旧雪白胜雪,翅尖的银辉依旧隐约可见,唯有那双金瞳,依旧明亮灵动,与往日别无二致。
小白鸟振翅一飞,轻盈地落在方舒晏的肩头,小爪子轻轻踩了踩她肩头的衣料,似是在试探舒适度,片刻后便满意地卧了下来,小脑袋微微缩起,蓬松的羽毛炸开,像一团小小的雪绒球,模样可爱至极。
方舒晏看得啧啧称奇,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小脑袋,语气里满是惊讶与宠溺:“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本事,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竟一点都不知道。”指尖的触感柔软细腻,被戳中的小白鸟微微一个趔趄,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轻轻歪了歪小脑袋,用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随即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她肩头窝得更稳了,小眼睛微微眯起,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方舒晏失笑,轻轻拍了拍肩头的小翎歌,指尖微动,体内温润的灵力缓缓运转,脚步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惊鸿般跃起,稳稳落在身旁的树梢之上。
她足尖轻点枝头,身形轻盈如燕,借着林间的树木,飞速朝着靖安关的方向掠去——林间树影婆娑,暮色渐浓,她的身影在枝叶间穿梭,衣袂轻扬,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灵力运转间,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不可闻,唯有肩头的小白鸟,稳稳卧着,半点不受颠簸。
这般疾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夜色渐渐将天地笼罩,靖安关的城墙已然近在眼前,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斑驳的城墙。
就在方舒晏准备靠近城墙、寻城门入口之时,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忽然从城墙外围的荒林之中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灵力爆发的轰鸣,还有女子压抑的闷哼,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方舒晏心头一凛,立刻收住身形,足尖轻轻点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屏住呼吸,神色瞬间变得谨慎起来。
指尖轻轻一捻,符箓便化作一道微光,贴在了她的衣襟之上,瞬间融入衣料,消失不见。方舒晏只觉得周身一轻,自身的灵力波动与呼吸气息,瞬间被彻底隐匿,仿佛与这夜色、与周围的树木,彻底融为一体。
她弯腰屈膝,借着树干的遮挡,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靠近,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脚掌轻轻落在落叶之上,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未曾发出,只在树干之后,悄悄探出脑袋,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穿过几棵粗壮的树木,前方的空地上,打斗正酣。方舒晏藏身于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之后,目光紧紧锁定场中,只见五名身着灰黑色劲装的散修修士,正围着一名红衣少女步步紧逼——招式虽悍却留有余地,显然是意在生擒而非下死手,可五人配合默契、轮番围攻,即便无高深术法与精良兵器,仅凭蛮力和基础术法,也凭着人多势众,将那抹烈焰般的身影逼到了绝境,任谁都看得真切,她已然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为首修士修为稍高,堪堪触到筑基后期巅峰,其余四人皆是筑基中期,几人分工明确,一人正面牵制,四人侧翼包抄,攻势愈发猛烈,逼得红衣少女连连后退,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焦躁。
那名红衣少女,身着一袭烈焰般的红裙,裙摆被灵力激荡得猎猎作响,墨发挽成双环,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红裙上,晕开点点湿痕。白皙的肌肤上沾着好几道灰黑的污渍,唇角的血痕愈发浓重,顺着下颌缓缓滴落,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底下泛红的伤口,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一双灵动锐利的杏眼死死盯着围上来的修士,藏着几分不甘与倔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被逼到荒林边缘,身旁只剩裸露的老树根,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她手中未持寸铁,十根纤细的指尖翻飞间,动作已明显迟缓,掐动印诀时甚至微微发颤,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大。一张张色彩各异的符箓从袖中艰难飘出,灵光黯淡了许多,远不如最初那般充盈——惊雷符落下,紫电微弱,仅能勉强逼退近身的修士,却再难扰其阵脚;风刃符凝出的利刃,力道不足,竟被修士用兵器轻易格挡;炎火与水盾随手凝结,却薄如蝉翼,被修士的术法一击便泛起涟漪,堪堪才能挡住围攻,早已没了最初的从容。
她催动符箓时,脸上满是吃力,额上的汗珠越渗越多,眉头紧紧蹙起,每一次抬手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偶尔被修士的术法擦到衣角,都会踉跄着后退几步,抬手按住肩头,嘴角溢出更多血迹,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被疲惫取代,却依旧强撑着,指尖的印诀从未停歇,那副拼尽全力、却依旧难以支撑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紧。
方舒晏心中又惊又忧,目光死死黏在红衣少女身上——对方气息隐匿极深,修为全然不显,此刻这般狼狈,显然是被五人车轮战耗得油尽灯枯。
可即便落入这般绝境,她还能凭着一手符箓勉强支撑、苦苦周旋,这般功底,也绝非寻常散修可比。
双拳难敌四手,久战之下,红衣少女的气息愈发微弱,袖中的符箓已然所剩无几,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只能伸手扶住身旁一块粗壮的老树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的血痕触目惊心,眼神也渐渐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认输,指尖依旧在艰难地掐动印诀,试图凝聚最后一丝灵力,抵挡修士的进攻。
方舒晏藏在树干之后,心头的着急愈发浓烈,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想上前帮忙,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筑基初期巅峰,对方修士中已有一人触到筑基后期巅峰,且红衣少女修为不显、深浅难测,贸然上前,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死死咬住下唇,继续隐藏身形,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局势,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红衣少女能寻得一线脱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