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的右臂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灵力还是只恢复了六成多。他蹲在溪边喝水的时候,灵序感知照例往四周扫了一圈。
然后他愣住了。
图志地图上,他面前偏南的方向,有一片区域没有红点。
不是红点少,是完全没有。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从招摇山走到现在,他看过无数次图志地图,红点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断裂和侵蚀的标记。突然冒出一片空白区域,就像满屏bug里突然出现了一块正常运行的画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句芒,你看这个。
看到了。句芒的声音沉默了两秒,那片区域灵序完好。
完好?
没有断裂,没有侵蚀,灵序链完整运转。在南山经这种全面崩塌的环境下,这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句芒没回答。
苏吾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白猡跟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了,鼻子使劲嗅,然后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白猡很少主动后退。这猪虽然打架不行,但胆子其实不小,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敢闻一闻。能让它主动退的,要么是危险,要么是它知道它打不过的东西。
苏吾放慢脚步,灵序感知尽量压低,像猫着腰走路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翻过一道山脊之后,他看到了。
一片深谷。
谷底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外面是枯黄的灌木和灰扑扑的岩石,到处是天裂的痕迹,空气里隐约有股铁锈味。而谷底是绿的,真正的绿,树木茂密,藤蔓交织,溪水从高处落下来形成小瀑布,水雾弥漫。
最明显的是灵序链。苏吾的灵序感知看过去,谷内的灵序链密密麻麻,亮着柔和的青光,一环扣一环,没有断裂,没有侵蚀,没有混沌之气的痕迹。像一个被精心修复过的古籍,每一根装帧线都好好的。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这就是灵序完好的地方该有的样子。
从穿越到现在,他看到的灵序链全是残的、断的、被侵蚀的,他一直以为灵序崩塌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但眼前这片深谷告诉他,灵序完好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这就是没坏的世界啊。他小声说。
句芒哼了一声:别高兴太早,往下看。
苏吾顺着句芒的提示,灵序感知往谷底更深处探。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存在。
一个巨大的灵序节点。不,不能叫节点了,那是一团凝聚到极致的灵序核心,灵序链从它身上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覆盖了整座深谷。那个核心的灵序强度,比他见过的所有异兽加起来都强。比山神那个闪烁的灯塔更沉稳,更厚实,像一座山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那是大妖。
苏吾的灵序感知刚触碰到那团核心的边缘,一股威压就顺着灵序链反推回来。不是攻击,只是纯粹的压迫感,像被一只巨手按住了脑袋。他的灵序感知瞬间被弹开,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了一步。
别乱探,句芒说,大妖的灵序感知范围比你大得多。你再往深处看,它会知道你在看。
苏吾揉了揉太阳穴,耳朵里嗡嗡的。那股威压的余韵还在,像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现在站在山脊上,距离谷口大概两百步。谷口两侧的崖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藤蔓,看起来很平静,但苏吾知道那些藤蔓下面有东西在看着他。
他往谷口走了十步。
风变了。
不是自然风,是一股带着灵序的气流从谷口涌出来,迎面扑上他。那气流不猛烈,但里面的灵序威压像一面无形的墙,推着他往后退。
他又往前走了三步。
那面墙变厚了。
苏吾感觉自己的灵序链在抖,像暴风雨里的晾衣绳。不是被攻击,是纯粹的灵序等级差距。大妖的灵序强度碾压他太多,他靠近了就像蚂蚁靠近大象的脚,不是大象要踩他,是脚本身就是一个他翻不过去的障碍。
他停住了。
再往前走,不是进不进得去的问题,是他可能站都站不稳。
这是什么级别?他退回山脊,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
大妖。句芒说,比普通异兽高一个层级。灵序链已经形成自循环,不需要外力维持,自身就是灵序的源头。你现在的境界,识物后期,在大妖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那我能鉴录吗?
远距离可以试试。近了会被发现。
苏吾打开图志,对准深谷方向启动鉴录。图志的光芒扫过去,反馈很快。
信息很少。深谷的大妖似乎察觉到了鉴录的探查,但并没有阻止,只是把自己的核心信息遮挡住了。图志只读到了外围数据。
未命名深谷。鹊山山系。灵序状态:完好。守护者:大妖(未鉴录)。灵序特征:自循环灵序链,覆盖范围约方圆十里。备注:灵序完好区域在当前崩塌环境下极为罕见,推测与守护者直接相关。
苏吾看着这条记录,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灵序完好的区域,方圆十里,全靠一只大妖的灵序自循环维持着。这说明什么?说明灵序崩塌不是不可逆的。只要有足够强的力量,灵序链可以被重新建立、重新运转。
但这也说明,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灵序编织才刚学会,灵力只够缝缝补补,面对中型天裂都要精打细算。而这只大妖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十里完好的灵序。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数量级的碾压。
白猡走到他旁边,拱了拱他的手。苏吾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他说,打不过就绕道,不丢人。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深谷。谷底的绿意跟周围灰扑扑的山林对比太强烈了,像一整块灰布上被谁用针缝了一块绿补丁。
他在图志地图上给深谷标了一个新标记:绿色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绿洲。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半里路,句芒忽然开口:你不好奇那只大妖是什么?
好奇。苏吾头也不回,但好奇又不等于要送死。我在国图修了三年书,见过的孤本善本多了去了,不是每本都要翻的,有些书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认清现实。苏吾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伤,我现在能做的事很有限。修几处天裂,收录几只异兽,打打猪,就这样了。那只大妖,等我打得了的时候再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会记住它。
图志地图上那个绿色的圆圈安安静静地亮着,在一堆红点中间格外醒目。那是他在这片崩塌的世界里看到的第一个的地方。
虽然他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