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舟带着两名外勤连夜折返戚砚章的小院。
夜色压得沉,整条胡同静得落针可闻。院门虚掩着,院内死寂无声,唯独墙角取暖的煤炉里,残存几点零星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几人戴好手套,蹲身靠近炉边,小心翼翼拂开表层浮灰。
细碎炭渣里混着未彻底燃尽的纸絮,一缕淡淡的焦糊味萦绕不散。闵舟捏着细竹片,耐心翻挑、逐层拨开炉底灰烬,一点点甄别残留痕迹。
“找到了。”
炭粒夹缝里,躺着一片蜷缩发黑的纸残片。纸面大半碳化脆裂,字迹几乎被烈火吞噬,只余下一角模糊的朱砂印轮廓,还有两三道残缺的数字笔画。
闵舟屏住呼吸,小心将残片放进密封证物袋,连同炉内余下灰烬一并取样收好,仔细标注好现场位置。
旁边外勤低声问:“就剩这点痕迹?”
“足够了。”闵舟收紧袋口,神色笃定,“新鲜焚烧痕迹,足以证明他方才刻意销毁文书。”
之后几人把小院里外仔细搜查一遍,柜箱夹层、墙缝、炕洞全都查过,再也找不到别的单据存根。戚砚章动手极快,核心凭证要么送走,要么已经烧掉。
另一边,杂货铺的布控再加一层,前后门双人轮守,紧盯进出所有人,杜绝证物转移、销毁的机会。
物证连夜送回四九城公安局大院,摆到何大明、孙光大的办公桌上。
灯火底下,何大明捏着证物袋,久久看着那片焦黑残片。
“仓促焚烧,炉火不旺,没能烧干净。可单凭这点残片,只能证实他毁灭证据,没法直接对应调拨账册,定不下主罪。”
孙光大眉头紧锁:“预审室里戚砚章一口咬死不认。杂货铺掌柜也装糊涂,一问三不知,关键单据还在他手里藏着。”
“急不得。”何大明把证物轻轻放到托盘上,“突破口不在预审室硬逼,在档案室。骆松他们正在对照苏敬之的手抄底册核对原始台账,只要把三笔物资的出库、转运链路钉死,这片残纸就是扎实的旁证,坐实他规避调查。”
话音落下,骆松从档案室快步走过来,眼底带着熬通宵的疲惫,却藏着发现线索的光亮。
“何副局长、孙处长,查到关键了。”
他摊开泛黄的老台账,指着页面上的记录:“对照苏敬之标记的批次,一共三笔大额化肥调拨,市局出库签章齐全,但是城郊转运站签收栏全部空白。
货从库房正常出库,到转运站就断了记录,台账统一备注‘就地分发’,却没有任何下发公社、大队的登记,完全不合物资调拨规矩。”
孙光大俯身细看,脸色沉下来:“出库有章,签收无记录,典型账货分离。”
“没错。”何大明指尖点在空白栏,语气冷下来,“打着就地分发的名头,把计划化肥截留下来,私下转到杂货铺倒卖牟利。”
骆松接着补充:“还有一处疑点,这三笔调拨,除了戚砚章的签批,台账末尾还有一个转运站干事名字。我们查档案,这个人早就调离四九城多年。”
孙光大当即表态:“立刻发协查公函,联系对方单位,调取他当年的台账、签收记录核实。”
“公函要发,但是务必低调。”何大明叮嘱,“戚砚章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广、消息灵。一旦风声走漏,剩下的人会抓紧串供、毁证,我们前面所有功夫都白费。”
他望向预审室方向,缓缓开口:“戚砚章现在敢这么硬气,赌的就是我们拿不出完整证据链。暂时不继续强攻审讯,先把外围证据扎牢。等外地回执、杂货铺账本全部落定,再跟他算总账。”
就在这时,办公室秘书轻步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为难,低声禀报:
“何副局长,有位同志到访,说是专程过来了解戚砚章的案子,想跟您面谈。”
何大明和孙光大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最怕的人情干预,来了。
何大明神色平静:“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祁专员掀开布帘走进屋里。一身洗得平整的藏青中山装,步子从容,他和何大明、孙光大往日共事过,进门先朝二人点了下头,没有多余客套。
“何副局长,孙处长。”祁专员拉过长凳坐下,“我在行署农办,听说昨夜你们传唤了戚砚章,特地过来一趟,咱们开门见山说。”
何大明抬手示意:“祁专员坐。我们正在按程序核查早年农资调拨的旧案。”
“戚砚章这个人我了解。”祁专员指尖轻轻磕了磕桌面,“退休前在物资部门干了不少年,办事一向稳妥。这两年身子不好,一直在家里休养,邻里口碑不差。”
孙光大靠在椅边,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眼下春耕马上就要铺开,各个公社都等着化肥下地。”祁专员话锋慢慢加重,“行署这边要统筹全部农资调配,最怕案子闹开,底下人心浮动,耽误春耕。
我的想法,能不能先把人放回去,线索慢慢查,先稳住春耕大局。”
何大明语气平稳,没有硬碰硬:“祁专员,春耕的分量,我和孙光大都清楚,我们也不想给基层添乱。但这次传唤不是无凭无据,苏敬之交了手抄账册,还有现场销毁文书的物证,手续齐全。现在放人,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很容易断掉,再想深挖就难了。”
“说到底,只是一份手抄记录。”祁专员淡淡一笑,彼此相熟,话说得直白,“年头隔得太久,人难免记岔。老戚年纪不小,连夜问话,万一身体扛不住出状况,反倒生出别的麻烦。”
“我们心里有数,问话会把握分寸,不会逼供。”何大明抬眼看向他,“可案子查到这一步,中途停下,就是给相关的人留出串供、销毁证据的空隙。这批倒卖的农资要是继续流转出去,真耽误了春耕收成,这个担子更重。”
祁专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何大明,咱们共事这么多年,行署这边的难处,你也要掂量掂量。”
孙光大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条理分明:“祁专员,治安处办案,一向只认证据、按章程办事。哪天证据不足,我们自然会按规定放人。现在证据链还在核查,中途停下,不合办案规矩。”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祁专员见劝不动,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行,道理我听见了。你们继续查。我还是那句话,咱们都是一条线上办事的,凡事留余地,别把事情闹到收不住场。”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院夜色里。
布帘落下,何大明长长呼出一口气。
“果然是祁专员。之前别的案子,他就出面说过情。”
孙光大点头:“正因为互相熟悉,才更棘手。戚砚章的根子牵在行署农办,这一趟只是开头,后面阻力只会一层叠一层。”
“越是这样,每一步都要留痕。”何大明拿起那袋焦黑残片,“传唤手续、证人笔录、物证,全部归档收好。今天祁专员过来谈话的内容,一字不落记入工作台账。往后不管谁再来过问,我们手里都有据可依。”
他转头看向骆松:“档案室继续核对,协查公函尽快寄出,盯紧外地那个转运站干事的回执。杂货铺持续布控,找合适时机单独讯问掌柜。”
“明白。”骆松应声领命。
预审室就在隔壁一排平房。戚砚章坐在木凳上,听着走廊里隐约的动静,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祁专员和何大明交情不浅,昨夜既然登门,多半已经帮他把话递到了。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认,外面有人兜底,早晚能出去。
没过多久,预审员推门走了进去。
戚砚章抬眼,神色从容:“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确实没有做过那些事。”
预审员把整理好的三笔空白签收调拨记录摊在他面前。
“这几笔化肥,是你签批出库。货离开库房,转运站没有签收记录,也没有下发公社的登记。这批货,去了哪里?”
戚砚章低头扫过纸面,缓缓摇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当年调拨量大,路线时常临时调整,经手的人多,未必每一笔都要我盯到底。单凭这个,不能算在我头上。”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何大明站在观察窗外面看着,眼神沉定。
“他底气这么足,就是靠着祁专员这层关系,等着案子被压下来。”何大明低声道,“不急,等外地的回执、杂货铺的流水一送到,他这点底气,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