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察觉风声不对,开始主动消痕串供了。”
孙光大神色一紧:“是否立刻上门传唤?”
“不行。”何大明果断摆手,“眼下证据链残缺,无原始单据支撑。此刻传唤,他一旦死咬无凭无据、恶意揣测,我们反而陷入被动。先派人跟踪送信人,摸清接头落脚点。同时催促档案室加快核查进度,双线并行。只要坐实串供灭证,我们就占尽法理主动。”
孙光大不再迟疑,快步外出调度人手。
夜色沉沉,市局老档案室灯火骤亮。骆松、闵舟俯身于堆积如山的泛黄簿册间,油墨陈味混着纸张霉味弥漫四周,二人埋头逐页核对,不敢有丝毫疏漏。
另一边,跟踪灰褂男子的外勤紧跟其后。对方极为警觉,穿行窄巷平房区时频频回头探查,脚步忽快忽慢,刻意试探是否有人尾随。
最终,灰褂男子停在一间临街杂货铺后门,左右确认无人之后,抬手敲出三下短促暗号敲门声。
门板拉开缝隙,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头,伸手就要接那卷关键纸包。
外勤正要上前拦截,斜刺里突然冲出两名壮汉,径直狠狠撞向外勤肩头。
“你走路不长眼?踩坏我东西赔得起吗!”一人瞬间拔高声调,死死攥住外勤手臂,力道蛮横。
外勤强忍情绪,压低声音警示:“松开,市局办案!”
“市局?空口白牙谁信!”另一人立刻围上来,伸手就去抢夺外勤证件,“夜里尾随老百姓,拿出证件让大伙评评理!”
吵闹声瞬间引来周边街坊围观围堵,场面混乱不堪。
借着人群骚乱的掩护,灰褂男子火速将纸包塞给掌柜,转身扎进深巷,转瞬消失无踪。
待骆松闻讯赶至,两名闹事壮汉早已松开拉扯,一脸无辜装傻,口径统一咬死只是邻里争执,根本不认识送信的灰褂男子。
事态汇报回市局,孙光大推门入内,面色铁青:“人跟丢了,证物转交对方手里。闹事二人死无口供,纯属刻意阻拦办案。”
油灯光影晃动,何大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绝非巧合争执。”他语气冰冷,“戚砚章经营多年,线下早有一套护盘、串供、灭证的人脉网络。再拖延一夜,这卷纸证必定彻底销毁。”
“可现在传唤,证据不全!”孙光大急道,“一旦上层有人出面说情施压,我们进退两难!”
何大明指尖重重一点桌面,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传唤!”
孙光大一愣:“现在?”
“对,即刻传唤。”何大明抬眼,目光坚定,“当众拦阻侦查、掩护串供,已是确凿的妨碍公务、毁灭侦查证据的行为。单凭这一条,我们依法传唤,程序合规、有理有据,谁来都说不出错。”
他压低声音提醒:“但你要清楚,戚砚章深耕体系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传唤消息一出,必然会有人上门施压说情。”
孙光大立刻定调:“我坐镇市局统筹全局,不亲自出面。派骆松、闵舟持正规传唤手续上门,依规办事、不硬闯、不争执、不越矩。”
“稳妥。”何大明颔首,“再加派人手,死死封死杂货铺前后门,24小时盯守,不许任何人转移、销毁物品。”
命令即刻下达,层层落地。
市局旁的僻静小院里,窗纸映着一道来回踱步的人影。
戚砚章手持凉茶,双耳始终留意着胡同动静。收到送信人顺利脱身、证物安全转交的消息,他心头稍稍安稳,自以为后手周全、万事可控。
就在此时,院门外响起一阵沉稳规整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外勤清晰克制的声音:“戚砚章,市局治安处外勤,依法传唤你回局配合案件调查,请开门配合。”
屋内,戚砚章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瓷壁硌得指节泛白,心底那点侥幸的安稳,瞬间碎裂。
院内沉寂数秒,只剩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片刻后,木门“吱呀”拉开一道窄缝。
戚砚章身着干净灰布褂衫,面色平和淡然,不见半分慌乱,俨然一副闲居养老的长者模样。指尖沾着细碎干土,想来方才还在院中打理花草,一派岁月安稳的假象。
“几位同志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他语气平淡无波,滴水不漏。
门外,骆松手持盖印齐全的正规传唤文书,与闵舟并肩立于台阶之下,严守规矩,不越雷池半步。
“戚砚章,我们接到案件线索,你涉嫌参与往年物资调拨异常案件,现依法传唤你回市局配合问询,这是传唤手续,请你查验。”
戚砚章垂眸扫过文书字迹,并未伸手承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谓笑意:“我早已离职退休多年,早已不涉公务,怎会牵扯案件?怕是同志们查错人了。”
“是否牵扯案件,回局问询后自有定论。”骆松语气平稳、依规作答,“我们仅依法传唤,请你配合公务。”
戚砚章从容侧身让出半扇院门,身形却有意无意挡住里屋动线:“夜里天凉,容我进屋取件外衣,即刻随你们走。”
骆松、闵舟对视一眼,双双立于门外静候,恪守纪律,不入户、不催促。
戚砚章转身入内,步履从容。堂屋油灯摇曳,光影明暗不定。他假意弯腰在靠墙木柜翻找外衣,趁着脊背遮挡门外视线,宽大袖管顺势滑落,指尖极速抽出柜缝夹层藏着的几页薄纸,飞速揉成团,精准扔进一旁取暖的煤炉口。
炉内余火微弱,纸团入炉,一缕白烟细细升起,纸面在微弱火苗舔舐下,缓缓卷曲焦化。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未变,若无其事取过藏青外褂,从容转身走出院门。
“走吧。”
夜风穿巷而过,凉意刺骨。戚砚章余光扫过胡同暗处潜伏的布控人手,心中已然通透——自己的小院,早已被彻底盯死,再无退路。
一行人沉默折返市局,全程无人言语。
将戚砚章送入预审室、安顿完毕后,骆松、闵舟立刻到走廊向何大明、孙光大复命。
孙光大立于走廊暗处,低声问道:“过程如何?可有异常?”
“全程看似配合,无过激言行。”骆松如实汇报,“但他进屋取衣时,在煤炉旁停留数秒,动作可疑,我们隔门观望,无法看清具体动作,极大可能暗中销毁了纸质证据。”
孙光大面色一沉,转头看向何大明。
何大明当机立断:“闵舟,带两名外勤立刻折返小院,彻查堂屋煤炉!灰烬、残片、纸渣逐一筛检,哪怕只剩边角焦化痕迹,也要全部提取留存!杂货铺加倍布控,死守出入口,绝不允许证物被转移销毁!”
与此同时,预审室内。
戚砚章端坐凳上,脊背挺直、神色从容,一身坦荡无辜的姿态。
预审员将苏敬之的手抄底册摊开,推至他面前:“戚砚章,你仔细核对,册中多笔大额物资调拨记录,签批栏均留有你的签章记录。”
戚砚章垂眸扫过纸面,淡淡一笑,语气轻飘敷衍:“此乃私人手抄稿件,无官方原件佐证,不足为凭。我在职多年,经手签批的单据数不胜数,时隔多年,岂能一一记清?纯属无据猜测。”
“今夜有人为你串供送信、当众阻拦侦查、掩护灭证,人证线索俱全。”预审员沉声质问。
戚砚章抬眼,满脸无辜茫然:“我退休闭门居家,从无外人往来,不识什么送信之人,想必是诸位排查有误、认错人了。”
字字推诿、句句撇清,滴水不漏,全然不肯承认半分关联。
预审室外走廊,何大明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屋内镇定自若的男人,身旁孙光大面色凝重。
二人心中清楚,最难啃的硬骨头,此刻才真正遇上。
戚砚章经验老道、深谙办案流程,提前灭证、死咬无凭无据。
眼下,煤炉残纸痕迹、杂货铺秘藏证物、档案室原始台账,便是能否攻破这起舞弊积案的唯一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