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史云澜是被闹钟吵醒的。
闹钟是他这辈子自己买的,十五块钱,塑料壳子,响起来跟杀鸡似的,声音又尖又长,能在三秒内把死人吵活。他把闹钟按掉的时候手都在抖——这玩意儿实在太吵了,比九霄仙宗的晨钟都狠。
七点整,他到站点的时候,王大海已经在了。
胖子的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支棱着,看起来像一颗长了毛的芋头。他正蹲在地上往一个纸箱上贴面单,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史哥,今儿来得早啊。”
“今天精神好。”史云澜说。
他没说真话。真正的原因是昨晚他梦见自己又掉悬崖了,翻来覆去醒了好几回,最后一回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索性就不睡了。
他到自己的工位上,先把老驿头寄包裹那件事翻出来。站点有个查件系统,他登录进去输入了自己的收件信息——果然有一件“滞留件”,上周四到的,收件人“史云澜”,寄件人“老驿头”,状态还是“待取”。
他看了一眼取件码:YL-0417。
“等会儿再说。”
他先把自己今天的配送单子取了。机器吐出来一张纸,他拿起来扫了一眼——九单,全在城西那片,比昨天还少。王大海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昨天你跑得快,系统给你减了点量,今天能早点收工。”
“那就好。”
史云澜把单子折好揣兜里,正准备去货架上找今天的包裹,传送带那边忽然嗡了一声,吐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张单子。跟普通任务单不一样,纸是旧的,边缘泛黄,上面印的字也不是系统打印的那种标准字体,像是手写的,笔迹有点抖,每一笔都拖得特别长。
史云澜伸手拿起来。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收件地址:听澜苑404
收件人:清羽
备注:特殊件,需本人签收。
没有发件人信息,没有取件码,没有配送时限。
“听澜苑……”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很熟悉,这辈子的记忆里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但他念的时候舌尖上仿佛沾着什么旧东西,一抿就能尝出味来。
“清羽”——那是他上辈子的字。他师父给他取的,说他这个人像一根清冷的羽毛,看着轻,拎起来重。
羽毛。现在他不像羽毛,他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看啥呢?”王大海探头过来。
史云澜把单子翻了个面,背面空白。“没什么,一个奇怪的件。”
“奇怪?”王大海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听澜苑?阎良有这地方吗?”
“我也不知道。”
“404……这楼号也够邪的。”王大海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取件码?没寄件人?这不是正常单吧。”
“可能是内部件,”史云澜把单子收回来,“我问问老驿头。”
王大海也没多问,点了个头又蹲回去贴他的面单了。
史云澜拿着那张泛黄的纸,站在传送带旁边,旁边的同事来来往往,谁也没注意到他手里这张单子的异常。他把单子举起来迎着光看了看,纸的纤维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极细的暗纹,像是水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防伪标记。
他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跟那盏旧马灯的铜壁贴在一起。
“先配送今天的单。”
他拿着今天的任务单去货架上取包裹,一个一个码进三轮车的车斗里,码到第五个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听澜苑……清羽。”
他以前写的最多的两个词。
他上辈子的洞府叫“听雪楼”,门匾是他自己写的,落款就是“清羽”。
听澜。听雪。只差一个字。
史云澜把包裹放进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三轮车。今天天气依然不错,阳光照着路面,风带着早晨的凉意从街口灌进来。
他骑着车出了站点,往城西的方向去。骑出去大概五十米,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听澜苑”。
搜索中。
结果:未找到相关地点。
他又换了个词——“阎良 听澜苑”。
结果:未找到相关地点。
史云澜把手机揣回去,拧了下油门。
“行吧,晚上再说。”
他骑着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蓝工装的背影在电动车群里很快被淹没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口袋里的那张旧单子,边缘那发黄的纸角,在他行驶的过程中悄悄地亮了一下,微光一瞬即逝,像是被太阳晃出来的错觉。
下午三点不到,史云澜把九单全送完了。
今天没什么意外——没有难缠的客户,没有掉链条的三轮车,甚至没有遇到一个需要他上六楼的大件。顺利得让他有点不习惯,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
他骑回站点交了单,王大海已经下班了,仓库里只剩两个还在打包的同事和角落里那台旧风扇。
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查件系统,输入“听澜苑”。
查无此址。
他又试了一遍“清羽”——这次系统弹出来一个提示框:“收件人信息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史云澜盯着那个提示框看了三秒,把界面关了。
“管理员……老驿头?”
他转头往仓库门口看,门外的台阶上,小马扎还在,但老驿头还没来上班。夜班守夜人通常要等到白班完全撤了才到,现在才三点多,早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去睡一觉,晚上再过来。
七点半,天彻底黑了,史云澜又回到快递站。
仓库里灯没开,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下方一张旧木桌。老驿头已经来了,坐在他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仓库门口的小马扎,面朝街道,跟昨天一模一样。
史云澜走到他旁边:“老驿头,问你个事儿。”
“嗯?”
“今天接了一张特殊单子,收件地址是‘听澜苑404’,收件人叫‘清羽’。我问了一圈都说阎良没这个地方,系统也查不到。”
老驿头没马上说话。他坐在马扎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慢慢地互相搓着,像是在搓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过了大概七八秒,他才开口:“那个单子,你接下了?”
“接下了。”
老驿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又老又干净的那种光,在路灯的反照下亮了一下。
“那就去送。”
“地址不存在。”
“有时候,”老驿头慢慢说,“地址不是写在纸上的。地址是……在心里头。”
史云澜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去?”
老驿头又没说话,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进仓库里面,打开一个旧铁柜翻了翻,拿出一张纸条。纸条很旧了,边角卷了,上面写着一行地址——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迹跟那张特殊单子一模一样。
“这儿,”老驿头把纸条递给他,“你看一眼,记着,然后烧了。”
史云澜低头看——纸条上写着:阎良市旧城区,文景路尽头,废弃工地,最里面那栋楼,三楼左转走到头。
“那不是个工地吗?”他抬头问。
老驿头已经坐回马扎上了,没再看他,就看着街对面那盏路灯:“你就去嘛。去了就知道了。”
史云澜把纸条上的地址默记了两遍,然后掏出打火机,把纸条点着了。火苗窜起来,在夜色里晃了晃,纸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在快递站门口,看了看街道尽头,又看了看口袋里那张特殊单子。
“行,”他说,“我去看看。”
他往三轮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老驿头,要是那地方真有人,签收的时候写什么?”
老驿头没回头,声音从背影像一片枯叶飘过来:“你就写‘清羽收’。”
史云澜点了点头,跨上三轮车,拧动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里,快递站门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骑着车往文景路的方向去,越骑越快,三轮车的突突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跟路边偶尔过去的汽车引擎声混在一起,响了一会儿就散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工装领子翻起来,凉飕飕的。
但他手心有点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