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澜把最后一单送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着西边的楼顶了。
他骑着三轮车往快递站赶,屁股底下那个破座垫被晒了一整天,坐上去烫得他一个激灵,跟坐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他忍了三秒,最终还是站起来蹬了两脚,让屁股跟座垫之间保持一厘米的空气层。
到站点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白班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货架上只剩零散的几个包裹等着明天派送,传送带停了,整个仓库安安静静的,只有角落里一台旧风扇还在呼啦呼啦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灰尘味儿。
史云澜把三轮车停好,拿手里的任务单去柜台交单。负责收单的姑娘已经收拾好包准备下班了,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行,都签了,今天可以啊,一单没超。”
“运气好。”史云澜说。
姑娘笑了笑,背上包往外走:“明天见啊史哥。”
“明天见。”
仓库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把今天跑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文景路、槐树巷、还有几条叫不上名字的小街。一共十三单,有四单是爬楼梯送上门的,有一单是跟客户扯了六分钟的皮,还有一单是帮老太太搬了趟东西。
总共挣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配送收入,不到五十块钱。
这点钱搁上辈子,还不够买一粒最次等的补气丹。
但史云澜没觉得落差太大——主要是落差已经大到没法再大了,再大的落差无非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上,他都掉过一次了,习惯了。
他转身往仓库外面走,准备回出租屋泡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小马扎。
就在仓库门外的台阶旁边,靠着墙根放着。马扎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仓库门口,面朝着外面的街道,一动不动。
老驿头。
夜班守夜人。
史云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来想就这么走过去,打个招呼就走了,但脑子里忽然冒出昨晚那个梦——老头,灯,还有那句“你的东西到了”。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拐了个弯,走到老驿头旁边。
“晚上好。”
老驿头没动,也没回头。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底下还有一线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收回神一样,偏过头,看了史云澜一眼。
“哦,”老驿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团陈年的棉絮,“是你啊。”
“是我。”史云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几秒,史云澜在旁边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水泥的,白天晒了一天,这会儿还留着点余温,坐上去比三轮车座垫舒服多了。
他坐在老驿头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看着前方的街道——街对面有一盏路灯刚亮起来,发出橘黄色的光,笼着下面一棵行道树,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听说你给我寄了个包裹?”史云澜先开口。
老驿头没回话,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脖子不太听话。
“什么东西?”
“你自己拆了就知道了。”老驿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慢吞吞的,像是一句话要分成三截才能说完,“寄到你那个屋里去了……上周四。”
“上周四我发烧了,”史云澜说,“没出门。”
“嗯,”老驿头也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那你明天取了也行。”
史云澜等了等,以为老驿头还要说点什么,结果老头不说了,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面朝马路,看路灯亮起来,看路过的车灯一闪一闪划过去。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晚饭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史云澜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站起来准备走。刚起身,老驿头忽然开口了。
“你等一下。”
史云澜停住脚。
老驿头慢慢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动作很缓,像是一台上了年头的老机器,每个关节都得先润滑一下才能动。他站直之后,比史云澜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的,但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有点亮。
“有样东西,你拿去。”
老驿头转身走进仓库,从柜台后面的杂物间里提了样东西出来。
一盏灯。
铜的,旧式的,看着像是民国剧里那种手提马灯,圆圆的底座,铁丝绕成的灯罩,玻璃面上有几道划痕,但擦得挺干净。里面没有灯芯,也没有灯泡,就是个空壳。
老驿头把灯递给他,史云澜下意识接过来,入手比看着沉,铜壁凉飕飕的,触感像摸到了什么老物件,有分量,不像是便宜货。
“这是什么?”他拎着灯翻了个面,底下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看不太清,像是“通……驿……什么”的。
“留着,”老驿头也没多解释,重新坐回马扎上,“有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史云澜看着那盏灯,又看着老驿头——老头已经重新面朝街道坐下了,背影缩在那张小马扎上,跟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似的,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他一天的力气都用完了。
“行,”史云澜把灯夹在胳膊底下,“谢了。”
老驿头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史云澜拎着那盏旧马灯走出快递站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老驿头还在那儿坐着,街对面那棵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快要把他整个人盖住了。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驿头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史云澜忽然有点好奇,这个老头每天夜里坐在这儿,看什么呢?街对面就一家已经关门的包子铺、一棵树、一盏路灯,没什么特别的。
但老头好像能从那盏路灯里看出什么他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
史云澜没想明白,也没多想,拎着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晚上八点多,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他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手里那盏旧马灯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铜壁反射着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里面有一团看不见的火。
回到出租屋,他推开门,把那盏灯放在桌上,跟早上那个还剩半瓶的矿泉水瓶子并排摆着。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引魂灯?”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可能是老驿头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让他多想了。
他伸手摸了摸灯壁,凉的。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痕迹,看着就是一盏普普通通的旧马灯。
“应该就是个……老物件吧。”
史云澜把灯推到桌角,站起来去烧水泡面。水烧开的时候,他往锅里扔了包方便面,又打了个鸡蛋进去——鸡蛋是今天最后一单的客户送的,那个大婶说家里鸡下多了吃不完,硬塞给他四个。
面煮好,他端着碗坐回床边,一边吃面一边看着那盏灯。
灯光映在墙上的影子,随着他吃面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打了个嗝。
“还挺好看的。”他对着那盏灯说了一句。
灯没回话。
史云澜把碗搁下,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
今天比昨天累多了,但睡得比昨天快。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早上,去站点找老驿头问一下那个包裹。”
“顺便问问他那盏灯到底干嘛用的。”
“总不至于……”
“……总不至于能点着了照亮吧。”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着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盏旧马灯上,铜壁上刻着的那行模糊小字,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桌上,那盏灯安安静静地立着。
像一个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的、很老很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