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早上七点开门,史云澜到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了。
不是他起晚了,是他那辆三轮车半路上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了十五分钟,满手黑油,最后是用力拍了拍车座子说了句“大哥给个面子”,链条自己又卡回去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辆车是活的。
推开快递站的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金属货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传送带嗡嗡响着往前送件,几个同事穿着一样的蓝色工装在里面穿梭,有的在扫码,有的在分拣,有个胖子正蹲在地上往纸箱上缠胶带,缠得特别卖力,缠完了还拍了拍箱子说“乖,别散架啊”。
史云澜认出那胖子叫王大海,东北人,嗓门贼大,入职比他早两个月,是他们这组的老员工。
王大海一抬头看见他,立刻喊了一嗓子:“哟!史哥!昨天发烧好了啊?你这脸色咋还这么白呢?是不是屋里闹鬼了?”
“闹鬼倒不至于,”史云澜走进去,把自己的工牌别上,“闹穷。”
王大海乐了,扔给他一包豆浆:“搁桌上放的,还热乎呢,喝吧。”
史云澜接住,豆浆包装袋温温热热的,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齁甜。搁上辈子他肯定嫌弃,但这辈子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挑,齁甜也是甜的。
他站在传送带旁边,边喝豆浆边看今天的分拣任务。机器在他面前吐出一张任务单,他拿起来一看——文景路17号,一个包裹。
“今天这么少?”他有点意外。
“新手保护期嘛,”王大海头也不抬地说,“先让你跑跑近的,过两天就给你往城西调度了,到时候一天四五十单,腿都能跑细了。”
史云澜把任务单叠好揣兜里,去货架上找到对应包裹——一个扁平的纸箱子,不大,也不重,上面贴着收件人信息:文景路17号,301室,林女士。
“走吧。”他把包裹夹在胳膊底下。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站点门口的小马扎空着。老驿头不在。
他多看了一眼那个空马扎,心里冒出昨晚那个梦,老头,灯,还有那句“你的东西到了”。
“晚上再说。”他把这事儿先放一边,蹬上三轮车,往文景路骑。
文景路17号是一栋老小区,史云澜昨天来过一趟,给老太太搬橘子就是这儿。
他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在301门口站定,按了下门铃。
叮咚。
没人应。
又按了一下。
叮咚——叮咚——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刚睡醒在找拖鞋。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女人的眼睛,带着点儿起床气,看了他三秒。
“谁啊?”
“您好,快递。”史云澜把包裹往前举了举,“林女士是吗?请签收一下。”
门缝又开大了点,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站在门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扁平的纸箱上。
“哦,到了。”她伸手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忽然皱起来,“怎么这么轻?”
“啊?”
“我买的是一套化妆品,五件套,这箱子拎着跟空的一样。”她把箱子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你们不会是给我拆过了吧?”
史云澜一愣。
他上辈子面对的最复杂的局面是上古阵法、元婴级对手、宗门阴谋,这辈子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觉得快递被拆过的女客户。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迅速打了一遍腹稿。
“林女士,这个包裹从站点到我手上,全程未开封,封条完好,您可以检查一下。”
“封条?”她把箱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这胶带不就是普通透明胶带吗?谁都能撕开再粘上吧?”
史云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就是最普通的透明胶带,跟他刚才在站点缠箱子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没法反驳。
“要不您先打开看看?”他提议。
“万一里面东西少了,我打开了你再说是我自己弄丢的怎么办?”林女士抱着箱子靠在门框上,一脸“我见得多了”的表情。
史云澜忽然理解了上辈子那些被心魔困住的修士,为什么会疯。
他和林女士在门口僵持了大概两分钟,期间他好说歹说,又是承诺又是保证,最后林女士才勉强松口:“行吧,你给我拍个照,开箱过程全程录像,要是东西少了,你得负责。”
“没问题。”
史云澜掏出手机,林女士当场拆箱,一边拆一边碎碎念,史云澜举着手机录了全程——纸箱打开,里面是泡泡纸,泡泡纸拆开,里面是一套化妆品,五件,一件不少,整整齐齐。
林女士拿起来挨个检查了一遍,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了史云澜一眼。
“行吧,没少。”
史云澜松了口气。
“但是你下次能早点送吗?我昨天就显示配送中了,今天才到。”
“昨天……”史云澜张了张嘴,想说昨天我发烧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成了,“好的,下次注意。”
林女士拿过他的终端机签了字,把门关上了。
砰。
门关上的一瞬间,史云澜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林女士打电话的声音:“喂,我快递到了,嗯,东西没少……行了你别念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录像——六分钟,全程举着胳膊录的,现在胳膊还酸。
史云澜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楼道里光线不太好,他踩着一阶一阶的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听着比平时更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她说昨天就显示配送中了。”
史云澜站在楼道口,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昨天他发烧,一天没出门。那“配送中”是谁点的?
他脑子里冒出两个可能——第一,系统自动更新的状态,这种情况在他这辈子的记忆里有,不少快递员会提前点“配送中”以避免考核超时。第二……
史云澜没有往下想。他把这个疑问塞进脑子角落,跟泡面碗、快递存根、梦里的灯光搁在一起,打算晚上闲下来再翻。
他走出楼道,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整个小区亮堂堂的,昨夜的雨在水泥地上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带着点潮。
他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昨天那老太太正坐在一楼窗台旁边择菜,见他过来,隔着窗子冲他招了招手。
史云澜停下车。
“小伙子!”老太太乐呵呵的,“今天又来送快递啦?吃早饭没?”
“吃了吃了。”他拍了拍兜里的豆浆袋子。
“那行,”老太太又掏出一个橘子,“今天这个好,新鲜,你拿着。”
史云澜接过橘子,比昨天的大,圆滚滚的,还带着点叶子。
他说了声谢谢,把橘子揣进另一个兜里——左边兜放手机,右边兜放橘子,两个兜都鼓鼓囊囊的。
他骑着车出了小区,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第一个包裹,十三分钟,挣了差不多一块五。
跟林女士扯皮的六分钟里他挣了大概七毛。
史云澜算了算,如果按这个效率,他要攒够十八天的包子钱,大概需要……他算了一会儿,算了,不想算了。
他骑着三轮车沿着文景路往回走,路边的早餐摊正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豆浆桶上飘着白雾。空气里有葱油饼和煎包子的味道,混在一起,香得有点不讲道理。
史云澜闻着这股味儿,心里想——其实也还行。
上辈子,他辟谷两百年没吃过一口热乎饭。这辈子第一天当快递员,就有人送豆浆、送橘子。
虽然日子是紧巴了点,客户是难缠了点,三轮车是旧得随时会散架了点儿。
但至少——早餐摊上的油条是现炸的,小姑娘说“欢迎下次光临”的时候是笑着的,老太太递橘子的时候手是暖的。
史云澜骑着三轮车,从文景路拐了个弯,朝着快递站的方向去了。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油烟味儿和阳光晒过路面的气息。
三轮车突突突的发动机声混在街上的车流声里,听起来热闹得很。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他在九霄峰顶听风听云听了三百年,都不如今天这阵风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