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浑身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站在门口把鞋脱了,倒过来磕了两下,鞋里哗啦啦淌出一摊水,跟小水龙头似的。他把鞋搁在墙角,光脚踩进屋里,地板上一层水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是走了条水路。
今天的十三单,他送完了。一单都没丢,一单都没超时,甚至还帮一个老太太把快递搬上了五楼——她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小区,腿脚不灵便,见到史云澜穿着快递制服,就跟见了救星一样。
当然,老太太也没让他白搬,硬塞了个橘子给他。橘子不大,还有点蔫,但史云澜把它揣在兜里,一直没舍得吃。
他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那个橘子,放在桌上,跟那碗凉透了的泡面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室友。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早上更密了些,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噼啪”,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子儿往玻璃上丢。
史云澜坐在那儿,没开灯,也没脱工装,就这么坐着,听雨声。
他现在脑子里一共有两套记忆。
一套是上辈子的——修炼、宗门、剑诀、仇人、道种被挖走时候的疼。
另一套是这辈子的——高考落榜、进城打工、三个月前进了快递站、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吵醒、面汤泡久了会坨。
两套记忆搅和在一起,像是把豆浆和牛奶倒进同一个杯子里,猛一看分不清,喝一口才知道怪怪的。
“先理一理。”史云澜自言自语。
他三百年修仙的经验告诉他,遇到任何复杂情况,第一步都是先梳理信息。当年他在九霄仙宗破解一个上古迷阵,前后推演了四十九天,最后靠着一手“万象归元术”把阵法拆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对的最大难题是——明天早饭吃什么。
余额一百四十七块三毛六。
一碗面八块钱。一个包子两块五。豆浆三块。
他默算了一下,如果每天早饭只吃一个包子,剩下的钱还够撑大概十八天。十八天之后呢?到时候再说。反正上辈子掉悬崖都没摔死,这辈子饿死应该也没那么容易。
“行,先解决眼前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用食指碰了碰那碗凉透的泡面,面汤表面已经凝固出一层膜,像是什么古代封印的法阵——抠开之后说不定能放出什么上古神魔。
史云澜认真考虑了一秒,决定还是让它继续封印着。
他把泡面端起来,连汤带面倒进垃圾桶,然后又觉得自己太浪费了——毕竟现在穷成这样,怎么能随便倒吃的?他有点后悔,盯着垃圾桶看了三秒,最后把那个蔫橘子拿过来,剥了皮,一瓣一瓣吃了。
橘子有点干,水分不太够,但甜味还在,吃到嘴里有一种“虽然日子不太好过但好歹还有一口甜”的感觉。
他嚼着橘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十平米的空间,他花了大概五步就走完了。墙角那三个快递纸箱,他记得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里面装的什么他懒得翻。桌上有半包纸巾、一个打火机、一张快递单的存根。
存根上写着:寄件人——老驿头。收件人——史云澜。备注栏里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留”。
“老驿头?”
史云澜想了想,从这辈子的记忆里扒拉出这么个人——快递站夜班守夜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平时不怎么说话,就坐在站点门口的小马扎上看月亮。
他入职三个月,跟老驿头说的话加一起不超过十句,而且大部分是“晚上好”和“走了啊”。
这人给他寄过快递?
他把存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寄件日期是上周四,收件地址就是他这个出租屋,但“收件状态”那一栏写着“未取件”。
也就是说,快递到了,但他没去拿。
“为什么没去拿?”他问自己。
这辈子的记忆给了他答案——上周四他正好感冒发烧,请了一天假,在屋里躺了一整天,压根没看手机。
“行吧。”
他决定明天去站点的时候顺便问问老驿头,那包裹里装的什么。如果是吃的,那就赚了。
打定主意之后,史云澜终于把湿透的工装脱了,挂在椅子背上,又翻出一件旧t恤套上,然后往床上一倒。
床板硬得跟修仙时打坐用的蒲团差不多,但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这床板真硬”这个念头都没来得及想,意识就开始往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雨声,听见楼下汽车碾过水洼的声音,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模糊的对话、笑声、广告,隔着一堵薄墙,听不太清,但隐隐约约的,有一种“活着”的噪杂。
他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上辈子,住在九霄峰顶的洞府里,下面是万丈云海,四周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修炼到凌晨,推开窗,外面只有风和月光。
现在,他躺在一张一百块钱的二手木板床上,隔墙是陌生人的电视声,窗外是阎良市下雨天的喧哗,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昏暗中像一张老人的脸。
“挺热闹的。”他迷迷糊糊地想。
下一秒,他彻底睡着了。
睡得比上辈子任何一夜都沉,像是一头扎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连梦都没做。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凌晨,总之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但节奏慢下来了,沙沙的,细细的,像什么人在轻声细语。
史云澜醒了。
没有任何原因,就是醒了。像是有根弦在脑子里轻轻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雨声在窗外织成一片绵密的网,把他裹在里面。出租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印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纸边儿都卷了,上面印着一个快递公司的广告语——“使命必达”。
史云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久。
“使命……”
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他上辈子的使命是什么?修仙,长生,守护家族,光耀宗门。结果呢?家族把他扔了,宗门把他挖了。
这辈子呢?
史云澜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当个快递员,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他想。“至少,没人会为了一个快递盒子捅我一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特别突兀,连隔壁的电视声都停了半秒,像是被吓了一跳。
“算了,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
雨声从窗外流进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轻轻漫过这间十平米的屋子、这张二手的木板床、这个刚刚经历了三百年死亡和一天快递生涯的年轻人。
他睡着了。
这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骑着三轮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跑,路两边全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往前骑,骑了很久,看见前面路边有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拎着盏灯。
那盏灯是铜的,古旧的样式,灯芯里的火苗晃晃悠悠的,像随时都要灭。
老头朝他招了招手。
“云澜。”老头喊他,“你的东西到了。”
史云澜想停车,但三轮车刹车好像坏了,怎么也停不下来,越骑越快,越骑越快,那老头和那盏灯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光点,跟星星似的,灭了。
史云澜猛地坐起来。
天亮了。雨停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吵架,好像是关于谁家的车占了谁家的车位,吵得还挺热闹。
他坐在床上,喘了两口气,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三公里。
“梦……”
他记不太清梦里的细节了,只记得有灯,有老头,还有那句“你的东西到了”。
他转头看向桌上那张快递存根——“老驿头,未取件。”
“今天一定去取。”史云澜对自己说。
然后他爬起来洗漱——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是凉的,他拿冷水抹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面孔愣了一会儿。
“还行,”他评价道,“比上辈子年轻多了。”
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还有点乱,脸色因为昨天淋雨有点发白,但眼睛挺亮,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憋着笑。
“走吧。”史云澜擦干脸,拎起工装,“送快递去。”
他拉开门,屋外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跟昨天那场雨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世界。
史云澜走下楼,六楼没电梯,他噔噔噔地往下跑,拖鞋啪嗒啪嗒打在地面上,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像是一串乱蹦的豆子。
他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只大手在他头顶拍了拍。
史云澜眯起眼,仰头看了看天。
“天气不错。”
他跨上三轮车,拧了下油门。
突突突突。
驶向快递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