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
“第三道落下时,我的仙胎就裂了。”
情帝低下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
“她本是妖植,天生惧怕雷电。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比死还叫她害怕。可她为了我,现出了本体。”
“就在我眼前。那个每天蹲在溪边捶衣服的姑娘,化成了一株人参。根须上还沾着泥,叶子被雷光照得发白,就那样穿过翻涌的雷海,挡在了我身前。”
“替我扛下了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我喊她走,她不走。我想推开她,可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紫霄神雷是什么滋味?”情帝轻轻问,像是在问李元汐,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连仙力都没有,一丝都没有。就那样用肉身,用一株人参的身子,硬生生扛到了第九道,一道都没落下。”
“我跪在雷海里抱住她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找不出一片完整的叶子了。”
“可她还在笑。”
“她说……你看,我替你扛过来了。”
“你要好好成仙,好好活着。”
风停了。
崖边的云也凝固了一瞬。
远处灵脉的青光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山下弟子晨课的呼喝声隐约传来,一切都与方才无异。可这一小方崖顶,却安静得像是被人从天地间剜了出来。
情帝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
可他看得那样认真,仿佛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最后一点体温。
李元汐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情帝为什么要问他听不听这个故事。
因为在他说出“怕清鸢出事”的那一刻,情帝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跪在雷海里的自己。
“从那以后……”
情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然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了万年的井。
“我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锁。”
“情道就是锁。锁住记忆,锁住她的影子,也锁住这世间一切值得留恋的东西。我怕忘了她笑的样子,怕忘了那只缺口的粗陶碗,怕忘了溪边那块被冲圆的石头,所以把它们全都锁起来,一层一层地锁。”
“可锁得再紧……”
他轻轻笑了一声。
“钥匙还是丢了。”
他偏过头,看向李元汐。
“那之后,我才开始修炼。真正的修炼。”
“真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
“我从前从不在乎境界,可从那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往上爬。因为我听说,生死门收纳着世间所有生灵的魂魄,每一个死去的人去了哪里、转生成了什么,都记在里面。只要我够强,强到能推开那扇门,就能找到她的魂魄。”
“我爬上去了。”
“证道大罗的那一刻,我离那扇门只差一步。”
情帝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真切的恨意。
“可就在那一刻,轮回仙帝来了。”
“他撒下分身,等的就是分身证道的这一天。我修了一辈子,走了一辈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熟透了、该摘下来的果子。”
“他要夺舍我。”
李元汐心头一震。
他想起大师兄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万法仙帝,想起江临野,想起那一枚埋在灵魂深处、只待主人陨灭便会绽放的种子。
原来情帝也是如此。
“但我的道,和他的不一样。”
情帝缓缓道:“情道这东西,他从没修过,也修不来。他闯进我识海的那一刻,沾上了我这一身情意。说来可笑,一个要夺舍我的人,竟在那一瞬间迟疑了。”
“就是那一瞬。”
“我自爆了灵魂。”
“残魂化作魂灵,仙胎化作情天洞天,永镇其中。他什么都没拿到,夺舍没有成功。可我再也出不来了,再也推不开那扇门了。”
说完这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把压了万古的东西卸下了一点。
“所以你明白吗?”
情帝直视着李元汐,那团模糊的光,此刻亮得惊人。
“我是真的很想杀了他。”
“想到这一缕意志存在的全部意义,就只剩下这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却忽然放缓,变得郑重而温和。
“但我向你保证。”
“哪怕杀不了他,哪怕我这缕意志在那一战里被打得粉碎,到时候,我也会先护住你道侣的魂魄。她的身子借给我用,她的魂魄由我来守。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当年我没能护住我的人。”
李元汐的呼吸微微一滞。
“大战结束之后,”情帝继续道,“我会把情天洞天的控制权完完整整交给苏清鸢,连同我这一生的情道真意,以及对《情道原初本源》的呼唤。她修的是红尘情,红尘里本就有悲欢离合,我的那些东西,她接得住。”
“我不要任何回报。”
说到这里,他却停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元汐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不,我还是想要一样东西。”
情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近乎局促,像一个从没开口求过人的人,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请求。
“我知道你们的目标都是生死门。你要找沈灵月,你师母要找你师尊,你们迟早都会去推那扇门。”
“我只希望,将来你到了那里……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看看有没有一株人参化形的姑娘,名叫白慈。”
“白慈。”他又念了一遍,像是怕李元汐记不住,又像是太久没有念过这个名字,舍不得只念一次。
“帮我看看她的转世。”
“如果她过得好,就别去找她了。别告诉她我是谁,别让她想起那些雷。让她好好过她的日子。”
“如果过得不好……”
情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就请你帮帮她。”
“好吗?”
崖顶上,风重新吹了起来。
云海重新开始翻涌,檐角的铜铃又叮地响了一声。
李元汐转过身,与情帝相对而坐。
他看着那道半透明的影子,看着那双模糊却认真的眼睛。那不是什么大罗金仙,也不是什么情道始祖,只是一个弄丢了妻子、找了一辈子都没能找到的男人。
李元汐点头。
“我答应你。”
他一字一句道:“我会去生死门。到时候,我替你找她。”
情帝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
“谢谢。”
两人没有立誓。
没有逼出心头血,没有在识海里刻下印记,更没有呼唤《秩序原初本源》来做见证。
这世上有些承诺,天道管得着,法则约束得了,违背了便会遭受天罚。
可也有些承诺,不需要任何东西来约束。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