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调度官那变了调的嘶吼声,在b-52领航机的座舱里来回激荡。
投弹手的右手死死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投弹按钮上方。
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大拇指的肉里。
透过机腹下方的光学瞄准镜,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红河主大坝那灰白色的混凝土轮廓。
只要他按下去,几亿吨的洪水就会把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远东军阀彻底埋葬。
但机载雷达告警器里那尖锐的死亡嘶鸣,让他头皮发紧。
那是苏联远东防空军六个萨姆导弹营的实锤锁定。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电子欺骗。
只要他敢把炸弹扔下去,那些带着核弹头的防空导弹绝对会在十秒钟内把他们这三十架战略轰炸机撕成漫天飞舞的碎铝片。
“长官!苏联人的火控雷达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副驾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双手死命抓着座椅扶手。
机长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野蛮地一把推开投弹手,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沉重的机械操纵杆,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狠狠向后一拉。
庞大的b-52战略轰炸机在距离投弹死线仅剩不到两秒的地方,发出一声不甘的金属悲鸣。
三十架黑色钢铁怪兽在红河大坝上空画出了一个屈辱的巨大弧线,厚重的机腹弹舱伴随着液压声生硬地重新闭合。
它们满载着足以毁灭几十万人的重磅钻地弹,狼狈地掉转机头,灰溜溜地朝着太平洋公海的方向全速折返。
警报解除后,张大彪赶回地表的红河二号反斜面阵地。
他大半截身子趴在满是鲜血和烂泥的战壕里。
他瞪着那双布满可怖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些正在极速远去的黑色机影。
没有炸弹落下。
大国的轰炸机群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夹着尾巴跑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
两千多名在泥水里泡了几个昼夜、原本已经准备好和洪水同归于尽的黑风谷老兵,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苍穹的震天欢呼声。
老兵们从弹坑里野蛮地跳了起来。
他们把手里打空了子弹的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有人跪在烂泥里又哭又笑,有人紧紧抱住身边满脸黑灰的战友。
这大半个月来被大国战争机器反复揉捏的极致憋屈,在这一刻被这帮泥腿子彻底踩在了脚底。
“呸!”
张大彪用力地往地上啐了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沫子。
他一把抓起插在沙袋上的卷刃大刀,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冲着远去的大国机群发出一声粗犷的狂笑。
“干他娘的洋鬼子!老子就知道,只要旅座在下面,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咱们乖乖绕道!”
同一时间。
瑞士日内瓦,大国高级外交官邸。
“啪啦!”
一个昂贵的波西米亚水晶咖啡杯,被粗暴地狠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碎成了无数渣滓。
滚烫的黑咖啡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大国全权特使哈里森双手死死撑在红木办公桌上,那张向来挂着西方精英傲慢的白人脸庞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撤退?五角大楼竟然下令让我们的战略轰炸机群撤退!”
哈里森歇斯底里地冲着面前的联络官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我们三大重装甲师在烂泥地里被林亿拆成了废铁!我们连陆战队的底裤都输光了!现在连最后找回场子的空袭都被强行叫停!华盛顿的那群将军脑子里装的全是狗屎吗!”
联络官吓得浑身哆嗦,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从华盛顿发来的越洋绝密内参。
“特使先生……不是五角大楼想撤,是华盛顿根本不敢打。”
联络官的声音发抖,他战战兢兢地把那份内参递到哈里森面前。
“就在十分钟前。苏联驻华盛顿大使直接推开了五角大楼最高作战会议室的大门。他连一句外交辞令都没用,当着我们国防部长的面,直接拍在桌子上一份远东军区的雷达锁定坐标。”
联络官的眼底布满了极度的憋屈与无奈。
“苏联大使原话告诉我们。如果第七舰队的轰炸机敢在红河谷扔下一颗炸弹,海参崴基地的防空导弹就会立刻‘擦枪走火’。而且,他们会把我们在远东部署的所有间谍网络连根拔起。”
哈里森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他死死盯着那份内参,再也硬气不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合众国和苏联刚刚在上个月签订了《避免直面军事冲突热线协议》,这层脆弱的冷战窗户纸谁也不敢在明面上捅破。
林亿那个远东的疯子,毒辣地掐准了这个政治死穴。
他把大国装甲师的绝密数据当成了筹码,直接在冷战的天平上狠狠砸下了一块秤砣。
五角大楼就算有再大的火气,在苏联人毫不掩饰的武力威胁面前,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地咽下这口带有极度屈辱的恶气。
亚洲腹地。
黑风谷地下三百米,核心指挥中心。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
指挥所里的空气终于从那种让人窒息的紧绷中缓和了下来。
林亿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静静地站在战术沙盘前,平稳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那根之前按灭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缓缓升腾。
林亿深吸了一口,那张冷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狐假虎威的狂喜。
赵文山推着金丝眼镜,大步走到战术桌旁。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雷达监测报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旅座,大国的机群彻底退回公海了。第七舰队的巡洋舰也向后撤了五十海里。”赵文山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踏实感,但他眉头依然紧紧皱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深的忧虑。
“但是旅座,苏联人也不是做慈善的。”
赵文山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伊万诺夫答应给我们的万吨级水压机和真空熔炼炉,确实是咱们重工部现在最眼红的救命药。但这帮北极熊贪得无厌,咱们拿大国的装甲数据把他们喂饱了,万一他们借着送设备的名义,强行在咱们红河港安插军事观察员怎么办?”
赵文山叹了口气。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林亿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头,冷酷地扫过沙盘上代表着大国和苏联势力的两个巨大色块。
“我从没指望这帮洋人会发善心。”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里冷硬,透着一股清醒的泥腿子工业算计。
“大国要碾死我们,苏联想利用我们。在他们眼里,黑风谷就是一块可以随时扔出去挡子弹的破抹布。”
林亿用力地将手指敲击在红河港的坐标上。
“我拿大国的命门去要挟苏联,就是与虎谋皮。但我林亿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们的保护伞。”
“我要的,是时间差。”
林亿的眼神里爆出一团嗜血的暴戾。
“只要那台万吨水压机落地,只要李建国能把咱们缴获的那些坦克底盘全部吃透。等黑风谷自己的重炮和装甲线开足马力运转起来。”
林亿冷笑了一声。
“到时候,大国的舰队不敢来。苏联的船,也得乖乖按老子的规矩停泊。”
就在林亿话音落下时。
“叮铃铃————————!!!”
指挥所最深处,那台专用于黑风谷海外核心高层单线联系的绝密卫星电话,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疯狂蜂鸣!
这台电话的频段特殊,只有在遇到足以颠覆全局的生死危机时才会被拨通。
林亿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果断地抓起红色的听筒。
电话那头,没有常规的汇报。
传来的是一阵杂乱的、皮鞋在硬质地板上疯狂奔跑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尖锐的欧洲警笛声。
“旅座。”
苏婉仪的声音顺着跨洋电缆传了过来。
她没有哭喊,但那向来清冷平稳的语调里,此刻透着一种被逼入绝路的极度疲惫与极力压抑的紧张。
“财团的报复来了。”
苏婉仪喘着粗气,背景音里传来防爆门被重重砸上的沉闷撞击声。
“他们动用了欧洲的地下情报网。瑞士这边的内线被彻底买通,远东财团的武装特工已经封锁了苏黎世机场的所有出境通道。”
苏婉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
“我的身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