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亿那句“我要活的发动机,我要完整的履带轴承”,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显得不讲理。
张大彪愣了足足两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又看向刚被炸药包炸起水花的空水坑。
他不懂什么工业体系,也不懂什么叫逆向工程。
但他这辈子打仗,只认一个死理,旅座的话就是天王老子。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正准备跃出弹坑的一名爆破手屁股上,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起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停手!”
张大彪的咆哮声在烂泥地里轰然炸响。
“旅座发话了!不许炸铁王八的肚子!”
战壕里的黑风谷老兵们全懵了。
他们端着刺刀,手里捏着燃烧瓶,一个个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张大彪。
前面是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不炸肚子怎么打?
“看个屁!旅座要活的发动机!要全乎的轴承!”
张大彪一把夺过旁边新兵手里的燃烧瓶,刀尖凶悍地指向前方那些正在泥坑里挣扎的美制m48主战坦克。
“从现在起,谁敢把洋鬼子的发动机给炸报废了,老子拿他去填高炉!”
张大彪眼珠子一转,骨子里的那股老桂军的刁钻劲瞬间冒了出来。
“燃烧瓶不许往进气口塞!全给老子往他们的潜望镜和观瞄设备上糊!瞎他们的眼!”
“炸药包拆了!减药量!专门塞进履带销和负重轮的缝隙里做定向爆破!把他们的腿给老子打折!”
命令下达。
二号反斜面阵地上的打法立刻变了。
这群刚才还准备抱着炸药包去和坦克同归于尽的敢死队员,瞬间变成了一群精打细算、抠门的拆车屠夫。
一辆苏制t-54坦克刚刚转动炮塔,准备清理侧翼的交通壕。
四名黑风谷老兵借着泥水的掩护,灵巧地摸到了坦克的左侧死角。
他们没有扔集束手榴弹。
其中一名老兵精准地将一个只装了半斤黑火药的土制雷管,死死卡进了坦克主动轮和履带板连接的最脆弱缝隙里。
“轰!”
一声沉闷的小当量的爆响。
这发雷管连坦克的装甲皮都没蹭破,却毒辣地当场炸断了那根核心履带销。
“哐当!”
厚重的特种钢履带瞬间断裂,稀里哗啦地甩在烂泥里。
庞大的坦克车体猛地一沉,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
紧接着。
七八个燃烧瓶从各个弹坑里精准地飞了出来。
玻璃瓶在坦克的炮塔前方碎裂。
黏稠的凝固汽油直接糊满了车长周视镜和炮长瞄准镜。
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烧融了昂贵的外部光学玻璃。
坦克内部的雇佣兵彻底瞎了。
“我看不见了!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炸毁我们!”
t-54的驾驶员在底舱里绝望地尖叫,双手疯狂拉动操纵杆,但断掉履带的坦克只能在泥坑里原地打转。
这不是个例。
整个烂泥平原上,大国先遣装甲团残存的那几十辆主战坦克,正在遭受一场堪称凌迟的物理肢解。
黑风谷的老兵们熟练地避开坦克的正面火力,用最小的火药当量去敲断履带,用燃烧瓶去糊瞎观瞄。
一辆接一辆的钢铁巨兽在烂泥里趴了窝。
它们没有殉爆,没有起火。
发动机还在舱室里完好无损地轰鸣着,炮塔上的轴承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它们只是变成了彻底动弹不得、睁眼瞎的铁壳子棺材。
雇佣兵连长躲在一辆瘫痪的m48车厢里,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听着外面那些远东步兵嚣张的脚步声。
听着有人用生铁撬棍正在野蛮地撬动他们的舱盖门栓。
“他们不是在打仗……”
连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三观被彻底碾碎的极度惊恐。
“他们在拆解我们……他们把我们当成了送上门的零件库!”
大国雇佣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们宁愿被一发重炮直接炸成飞灰,也无法承受这种被人一点点敲开铁壳子活捉的屈辱。
十几公里外。
远东财团前线总指挥部。
钢筋混凝土掩体内,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高级军事顾问史蒂文死死站在海图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前线拼死发回来的战损电文。
他的手指剧烈地发抖。
电文上的数据诡异。
先锋装甲团全线覆没。
但这五十辆主战坦克的殉爆率,竟然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
绝大多数的坦克信号,是停在原地失去了移动能力,随后被切断了通讯。
“他们没被炸毁?”
史蒂文猛地抬起头,那张向来高傲的白人脸庞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这群远东的泥腿子,用几门破迫击炮和土炸药,怎么可能做到这么高比例的精确瘫痪!”
史蒂文一把揪住情报副官的衣领,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告诉我!林亿到底在干什么!”
副官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地挤出几个字。
“长官……前线最后的电报说……黑风谷的人,只炸履带,只烧潜望镜。”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绝望。
“他们……他们在保全我们的发动机和底盘轴承。”
这句话砸在指挥所里。
史蒂文浑身猛地一震。
他一下想通了这背后阴毒的工业逻辑。
几天前,大国在赔偿给黑风谷的工业设备里掺了沙子。
他们把陆战坦克的负重轮轴承,混在海事雷达的配件里送了过去,试图用这种方式拖死林亿的维修进度。
现在。
林亿直接把这把沙子,连本带利地糊在了财团的脸上。
你大国卡我的高精尖零件,你给我送坦克履带。
那好。
我黑风谷连图纸都不画了。
我直接拿你合众国的现役重装甲师,当成我兵工厂的免费零件外卖!
“他把我们的装甲师,当成了进货渠道!”
史蒂文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一股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极致耻辱感,彻底吞噬了这位高级顾问的最后一点理智。
大国的战争机器,不仅没能碾碎这个远东军阀。
反而给对方的工业生产送去了急需的零件。
那些造价几百万美金的主战坦克,马上就要被拉进黑风谷的地下车间,拆成一堆堆零件,装在林亿自己的火炮和雷达上!
史蒂文那双蓝色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野蛮地一把推开副官。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台前,一把抓起红色的战术送话器。
“接独立重炮团!”
史蒂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顾一切压上所有底蕴的疯狂杀机。
旁边的一名参谋吓得双腿一软。
“长官!我们的先锋团还在那片阵地上!还有几百个兄弟在坦克车厢里活着!现在呼叫重炮,那是无差别覆盖!”
“滚开!”
史蒂文一脚残忍地踹在参谋的肚子上,直接将他踹飞出去。
他死死捏着送话器。
“我宁可把这些坦克全炸成一地废渣。”
史蒂文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下达了这辈子最冷血的死命令。
“也绝不给林亿留一根螺丝钉。”
“坐标074!红河防线二号阵地及前方平原!”
“所有一百五十门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给我最高射速。”
“五分钟效力射!全面覆盖!”
……
红河防线前沿。
烂泥地里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张大彪光着膀子,一脚踩在一辆m48坦克的炮塔上。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生铁大刀,正指挥着工程兵粗暴地用大铁锤砸开舱盖的铰链。
“动作快点!把里面的洋鬼子揪出来!这台发动机听声音一点毛病没有,老李看见了得乐疯!”
张大彪咧开干裂的嘴唇,笑得畅快。
阵地上到处都是正在被缴械的钢铁巨兽。
黑风谷的老兵们熟练地控制着局面。
林亿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战壕的边缘。
他没有去看那些战利品。
他平稳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就在青灰色的烟雾刚刚升腾而起时。
空气中。
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沉闷、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频撕裂声。
这声音不是从平原上传来的,而是从极远处的夜空深处,带着撕裂大气的恐怖物理动能,狂暴地压了下来。
“呜————————!!!”
红河港最高处的防空警报,猛然发出了凄厉、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死亡长鸣!
林亿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他冷酷地看向了远处漆黑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