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和柳如烟并肩走着，她一只手挽着他胳膊，眼睛却盯着路边一个糖葫芦摊子不挪窝。
“夫君，我要吃那个。”
你没吃过糖葫芦吗？雾隐岛虽然名字叫岛，但那是一片大陆，什么没有卖的？
柳如烟歪头看他一眼：“吃是吃过，但别人买的，跟夫君买的，能一样么？”
林叶看着她，一百一十岁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姑娘，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买了一串递过去。
柳如烟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裹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含在嘴里，慢慢咂摸，不着急咽。
第二颗咬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竹签上红亮的果子，眼眶有点热。
一百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买糖葫芦。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林叶看着她的侧脸。梨涡、泪痣、鼓起来的腮帮子，哪有一点永夜魔宫宫主的影子。
柳如烟正咬着糖葫芦，林叶脚步微顿，脊背上一道被注视的感觉掠过，像隔了几条街有人在看他。他放出神识扫了一圈，街上照常喧闹，卖菜的老汉在吆喝，几个孩子在追打，屋顶的猫懒洋洋舔爪子。
他收回神识。要么那人远超自己，要么像黎老那样，精通隐匿气息。
柳如烟察觉他的异样：夫君，你在想什么？
就是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你感觉到了吗？
柳如烟摇头，神色凝重起来：没有。你是元婴中期，我是武道半圣，能跟着我们不被发现的，最低也是武圣，还得有特殊功法。
不管他是谁，都不必担心。真有歹意，早在半路动手了。走吧，柳大人该等急了。
话虽这么说，那根扎在后颈上的细针，他记下了。
两人继续走着。
柳如烟举着糖葫芦，忽然问了一句：夫君，你说我父母、大哥……还活着吗？
林叶斟酌了一下：如果他们修炼武道，境界在宗师巅峰以上，健在的概率很大。
嗯。没事，就算不在了也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师娘说过，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他没接话，只把她手里的竹签拿过来，丢进路边的筐里。
竹签落进筐底的声响很轻，被早市的喧嚣吞没。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随着微风晃动，在地面上跳动着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有人筛着金子。
林二丫和苏灵汐正坐在院中择菜，听到有人走进听澜阁。
回头一看，青衫下摆随步伐轻轻扫过青石地面，腰间长剑剑穗是素色蚕丝，随着步履悠悠晃荡。眉峰平缓，目光平和没有锋芒，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那人走近，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见过师娘，见过苏师娘。
林二丫抬头，愣了一瞬，手里的菜掉进筐里：“清辰？你怎么来了？”
苏灵汐也站起来：“你师父怎么舍得放你出雾隐岛了？”
清辰直起身，笑了笑：“想两位师娘了，偷偷下山看看您几位。”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张开胳膊作势要抱。
林二丫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苏灵汐也侧身避开，嗔道：“清辰，这是干什么，没规矩。”
清辰收回手，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尴尬：“师娘勿怪，我一激动逾矩了。”
他面上仍是那副恭敬温和的弟子模样。
收回手的瞬间，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目光掠过苏灵汐的侧影，又极快地垂下去，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尾却纹丝不动。
林二丫也没多想，这个弟子向来规矩本分，今天大概是见了她们高兴。
苏灵汐招呼他坐：“清辰，你一路赶来累不累？吃了没有？”
“吃过了。师娘，怎么不见小师弟？”
苏灵汐嘴快：“小叶陪你三师妹回娘家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什么回娘家？三师妹找到家人了？
林二丫笑着接过话：是啊，如烟找到了她的根。她和小叶也成了一对。
清辰端起桌上茶杯，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垂下眼帘：“那……还真是好事。”
“真是”两个字咬得略重，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没人看见他眼底压着的那点暗沉。
柳府正厅，林叶和柳如烟被请进门时，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柳府门楣不算张扬，府里却收拾得一丝不苟，回廊下站着的仆从个个屏息凝神，今天府里要认一位老祖宗回来，天没亮柳文昭就吩咐下去了。
厅中坐着柳文昭，还有几位柳家老者。
柳文昭坐在一侧，起身迎了两步：“林大人，请上座。”
林叶摆手：“柳大人客气，您坐。”
居中一位老者，柳家的老族长，大宗师中期修为，气息沉凝。只是此刻他端茶的手，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那位老者看了柳如烟半晌，嘴唇开始发颤，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是如烟……真的是如烟……跟她娘长得一模一样。”
下首的老者拉了拉他袖子：“父亲，冷静。小妹耳根后有一块蝴蝶形状的胎记，还是验一验得好。”
居中老者飞快用袖子抹了把泪：“对对，验一验，验一验。”
柳如烟转身，林叶会意，撩起她耳边秀发，周围众人一愣，这个动作如此亲昵。
她耳根后的一小块蝴蝶胎记露了出来，轮廓清晰，色泽浅淡。天生印记，做不了假。
厅里霎时静了。
下首老者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息，眼泪哗地下来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肩膀直抖：“真的是……真的是小妹……是我小妹！”
他是柳如烟的大哥。当年妹妹走失时他已是少年，如今白发苍苍，这一声，隔了一百多年。
居中老者颤着手：如烟……过来……让爹看看。
柳如烟站在原地没动。
一百多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真到了这一刻，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老者又唤了一声：如烟……
她快步走过去，在老者面前蹲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脱口而出一声：“爹。”
声音发颤，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失控。
老者一把抱住她，老泪纵横：“是爹对不起你……把你弄丢了……那些年爹找你找得好苦……”
柳如烟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抖着。父亲的怀抱比她想象中瘦，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那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让她绷了一百多年的弦，忽然就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老者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粗糙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度，每一下都带着颤抖。
厅里一时间只有压抑的哭声，和一声接一声的“爹对不起你”。
柳文昭站在侧首，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没说话。
过了许久，柳如烟才直起身来，简单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被师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养在雾隐岛上，一住就是百年。
老者听到人贩子三个字，抱着女儿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指节捏得发白。听到雾隐岛师父师娘待我很好，才一点一点松开。
老者抹了把泪：好好……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着，又仔仔细细把柳如烟从头看到脚，像要把这一百一十年补看回来。
他目光这才转向林叶，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位是……”
柳文昭开口：老祖宗……这位就是我给您说的林大人。高祖用的那份武契，就是他给的。
两位老者起身就要行礼。
林叶忙侧身一避，闪到一旁：“两位前辈折煞晚辈了。”
柳文昭上前一步，挡在林叶身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两位老祖不必行礼，这是他应该的。”
话音落地，两位老祖动作一僵。
什么叫“应该的”？这话里分明有话。
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句话里，忽然又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