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刹那，风被拦在了外头。
沈清漓站在门槛内，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林叶，又落在沈清澜身上。
姐姐坐在榻边，脊背挺直，神色如常，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姐姐。”
“我没事。”沈清澜闻声抬头，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先回去歇息吧。”
沈清漓咬住下唇，万般担忧却无从开口，只得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林叶时脚步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今晚别走，留下陪我姐姐。”
林叶微微颔首。
沈清漓大步离去。易云跟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叶一眼，拉门出去，反手带上。人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两人。
烛火晃了晃。
沈清澜仍端坐着，一动不动。林叶缓步上前，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低声唤：
“澜儿。”
她看着他，下一秒，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抖。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她把所有委屈与恐惧都死死压在胸腔里，像吞下一把烧红的刀。
林叶环住她的背，轻轻拍着：“没事了，回来了，没事了。”
怀中的人抖得更厉害。
“林叶。”她声音闷在他胸口，发颤。
“嗯。”
“谢谢你。”她死死咬着唇，将哽咽硬生生咽回去，“幸好……有你在。方才我，真的怕。”
她是一国之后，人前必须端庄肃穆，半点软弱都不能露。可她才二十二岁，困在深宫五年。今日却被太子当众羞辱，那些污言秽语像毒蛇钻进耳朵，恶心、屈辱、恐惧几乎将她撕碎。
林叶收紧手臂：“我在。”
两个字，烫在心上。沈清澜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衣料。她不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许久，呼吸渐渐平稳。她没松开，依旧靠着他，声音又轻又哑：“留音石，你收好。”
“嗯。”
“今天用它吓退了太子，可……”她闭了闭眼，“一块石头，扳不倒一个储君。”
林叶指尖微顿。
沈清澜缓缓道：“太子背后是东宫，是半朝臣工。就算那些话传出去，陛下会如何？训斥几句，禁足几日，也就罢了。不会废他，不会杀他。废太子是动摇国本的事，陛下不会为几句轻薄之语冒这风险。”
所以我不能将此事闹大。一旦事情传开，颜面尽失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我，是整个沈家。
“我明白。”林叶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沈清澜抬眼看他，眼眶泛红，眸中却有了光：“你今天做得对。那石头不是用来告状的，是拿来威胁的。他怕的不是陛下知道，是这石头能变成别的！变成他觊觎皇位、图谋不轨的证据。”
林叶看着她：“你当时便想到了？”
“后怕的时候，才想通的。”她嘴角微扬，极浅。
林叶抬手，指腹擦过她眼角残泪：“今天辛苦了。”
沈清澜没躲，目光定定锁着他。
片刻，她忽然开口。
“林叶。”
“嗯。”
“爱我。”
两个字。不是求怜，不是索要陪伴，是“爱我”。她眼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执拗，想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一刻是真的，确认他不会消失。
林叶俯身，吻住了她。
很轻，很柔，不是掠夺，是回应：我在，我爱你，我不会走。
沈清澜闭眼，手指攥紧他后背衣料，又慢慢松开，转而环上他的脖子。
“还要。”她低声说，像叹息。
门外。
易云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龙骨匕首横在腰间，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神情冷峻，像一柄出鞘未归的刀。
可耳朵红了。
门不隔音。
她听见沈清澜起初的低泣，听见林叶低沉的安抚，听见衣料窸窣，听见……
咬了下牙。
【又来！】
她盯着对面柱子的木纹，强迫自己数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根时，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压抑的喘息。
她闭了闭眼。
【第十八次了！】不知在数什么？是门里的动静，还是自己的心跳。
沈清澜从不轻易出声，越是克制，越让人心口发紧。易云想起今日宫道上，她打太子那一巴掌时手在抖。十年贴身相伴，从未见她抖成那样。不是怕，是忍，忍得太久，终于忍不住了。而现在，她在林叶怀里，终于可以不必忍了。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别走。”
紧接着，便是林叶低沉温柔的笑声：“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易云仰头看天。月亮很圆，她的脸很烫。
又过一会儿，里面安静了。不是突然停住，是慢慢平息的倦意。她刚松一口气，下一瞬，又有动静。
比之前更轻，更隐忍，可……
她咬了下唇。
今晚的风怎么这么热。双腿站得发僵，她下意识夹紧，随即恼火地松开。
【我这是怎么了……死林叶，都怪你。】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拔匕首半寸，“唰”地推回。金属摩擦声在廊下格外清脆。
没用。
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她闭眼，默背《寒水诀》。从第一句到第一百零八，再倒背回来。
第七遍时，里面终于彻底安静。
月亮升至中天。
易云吐出一口浊气。
门开一条缝，林叶探出半个身子，发丝散乱，衣袍随意拢着。
“易姐姐。”
易云不看他，盯着桂花树：“有事？”
林叶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嘴角微扬，没笑出声：“澜儿睡了，进来，外头凉。”
“不用。”她硬邦邦地回。
林叶没关门，就站在门口等。夜风吹来，带着秋寒。僵持几息，易云终究起身走过去，经过他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就不能小点声？”
林叶无辜：“是澜儿让我……！”
“闭嘴。”她红着耳根，推门进去。
殿内只留一盏灯。沈清澜侧躺在榻上，睡着了，眉间微蹙，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伸在枕边，五指微张像在找什么。
林叶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沈清澜眉头舒展一瞬，手指自然扣住他的。
易云看着这一幕，眼底冷意化开几分。她走过去，将薄毯盖在沈清澜身上，又看了林叶一眼，压低声音：“我去外间。”
“一起。”林叶伸手，握住她的。
她低头盯着那只手，没挣，也没应，但也没走。
林叶把她往榻边带了带：“今晚都在这儿。”
“……荒唐。”她声音闷闷的，却在榻边坐下了。
沈清澜睡得沉，含混嘟囔一句，往林叶手边蹭了蹭，又安静了。
林叶低头看着两个女子，一个睡在身侧，一个坐在身旁。
窗外月影西移。易云靠在榻柱上，慢慢闭眼，龙骨匕首横在膝上，寒光敛去。
她想，算了，就这样吧。
按照礼数，明日林叶应当去慈宁宫谢恩，不知是否会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