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宇决定娶崔红梅的消息,这让李秀兰很意外。
那天晚上崔红梅在客房里辗转难眠。
但她不知道的是,楼下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张浩宇坐在客厅沙发上,李秀兰坐在对面,母子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妈,我要娶她。”张浩宇执拗地说。
李秀兰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像是在看什么不重要的东西。“我说了,不行。”
“那您觉得谁行?”张浩宇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退让。“周家的?王家的?那些姑娘您见过几个?哪个不是冲着咱们家的钱来的?”
李秀兰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才认识她多久?一个发廊洗头的丫头,你了解她什么?”
“发廊洗头怎么了?我了解她不是冲着钱来的。”张浩宇说,“她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没要过东西。上次我给她钱,她连拿了一把伞的钱都不肯收。”
李秀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儿子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她在张浩宇身上很久没见过的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坚持。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你爸那边——”
“爸说了,我自己看着办。”张浩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他按得扁扁的。“妈,您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家里不也不同意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秀兰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脸,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样的眉毛,一样的下巴,一样的倔。她知道拦不住了。从这个男人二十岁开始,她没拦住过他什么事。
但她是李秀兰。她从来不会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让任何人进门。
“行。”她把手机放下,身体坐直。“那就按照我们家的规矩来。婚前协议,她签了,我就认。”
张浩宇皱了一下眉:“什么协议?”
“离婚她什么也拿不走。你爸当年让我签过,我签了。她要是真想跟你过,签个协议算什么?”
张浩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让她签。”
李秀兰看着儿子上楼。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响。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烟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没考虑过崔红梅这个人。这几个月下来,她把那姑娘的底翻了个遍,家里两个老人种地,弟弟上学,没背景,没靠山,没学历。
但她也看得出来,崔红梅不像别的农村姑娘那样畏畏缩缩。她做饭不偷懒,出门不张扬,被骂了不哭不闹,被使唤了不顶嘴。这种人进了门,好拿捏。比起那些眼里有野心的富家小姐,崔红梅虽然出身差,但至少,她能让李秀兰继续做这个家的主人。
“行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就这样。”
协议是李秀兰亲自送来的。
2010年7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崔红梅正在发廊给客人洗头。手指插在客人的头发里,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手机响了,李秀兰的电话。
“红梅,你在哪?”
“阿姨,我在上班。”
“发个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接你。”
“现在?”
“现在。”
崔红梅擦了手,跟王老板请假。王老板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没多问,批了。但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请假。”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八里村外面。司机是个中年人,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崔红梅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门口。
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是透明的玻璃轿厢,上升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楼顶和天空。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律师的照片。崔红梅跟在司机后面,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李秀兰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沓A4纸,大概七八页。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喝。
“坐,红梅。”李秀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崔红梅坐下。椅子是皮的,扶手是木质的,有点凉。
“这是婚前协议。”李秀兰把那一沓纸推过来,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崔红梅拿起协议,没有感到丝毫意外,浩宇已经给他说过此事了。她翻到第一页。字体很小,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她不是每个字都看得懂,但关键的地方看明白了。
其中一条这样写: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婚前及婚后一切财产的共有权、继承权及分割请求权。
还有一条说,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甲方名下资产的共有权。如婚姻关系解除,乙方不得要求任何形式的财产分割、经济补偿或抚养费。
张浩宇跟她说结婚前要签一个协议,并没有说这些具体内容。
崔红梅把这几条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凉一截。不是凉在“离婚净身出户”,她早就猜到了。
她凉的是那条的最后几个字:“不存在欺诈、胁迫情形”。这几个字像一堵墙,堵在前面,挡着所有退路。
她抬起头,看着李秀兰。
李秀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种“我已经赢了”的平静。
“阿姨,我能先看完吗?”
“当然。慢慢看,不急。”李秀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崔红梅低下头,一页一页翻。她不是在看内容,该看的关键条款已经看到了。她是在争取时间。拍照。必须拍下来。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很自然,像只是看一眼时间。
“我拍个照,回去再仔细看看。”她说,语气很轻松。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阻止。
“拍吧。反正内容都一样。”
崔红梅打开相机,一页一页拍。手很稳,一张都没糊。闪光灯没开,她侧着手机,用窗外的自然光。
每拍完一页就翻下一页,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听到快门声,咔嚓,咔嚓,再翻。拍到第五页的时候,李秀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拍到第七页的时候,李秀兰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崔红梅没抬头。
她想起佘山的老教堂,他买给她的糖葫芦。她说“我没吃过”,他愣了一下,说“那你的人生赚到了”。
那一刻她觉得他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一个普通的、会心疼人的男人。
她想起深夜电话里,他说“我睡不着”,她说“我也睡不着”。他问她“你为什么找我”,她说“因为你在淋雨,我有伞”。他笑了,说“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
她以为他不一样。
也许他只是被家里管得太紧,需要一个出口。也许她只是他暂时的避难所。但那一刻,在佘山的阳光下,在糖葫芦的酸甜里,她相信了。
现在,这张纸摆在她面前。签了,她就没有退路了。但如果不签,她连和他站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
她拿起笔。
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她以为他不一样。
“我看完了。”
“签吗?”
“签。”
李秀兰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崔红梅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找律师看看?”李秀兰问,语气里有试探。
“阿姨定的协议,应该不会有问题。”崔红梅笑了笑,“我信您。”
李秀兰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怀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审视。
“行。那你签吧。”
崔红梅拿起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去。
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签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离开张家,这张纸会不会成为她的枷锁?还是说,枷锁早就存在,这张纸只是把锁拧紧了?
“阿姨,协议签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当年嫁进张家的时候,签过这种协议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李秀兰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表情。但她的手握紧了水杯。手指扣在杯壁上,杯中的水面晃了一下,又平静了。
“签了。”李秀兰说,“但时代不同了,内容有点变化。”
“嗯,时代不同了。”崔红梅站起来,“阿姨,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店里还忙着。”
李秀兰点了点头。
出了写字楼,阳光刺眼。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七月的风很热,吹得脸上发紧。
她拿出手机,翻开刚才拍的照片。一页一页,清清楚楚。协议上的每个字都看得清,连纸张的纹路都拍出来了。
这是大事,得找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