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佘山别墅回来已经七天了。
那几天的记忆像一根鱼刺,卡在崔红梅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秀兰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她没有跟张浩宇提过这些,张浩宇也没有主动说起,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东西。
他依然每天发消息来,依然是“吃了没”“在干嘛”。她回,简短,但回。电话也打,聊天气、聊他手上的伤口愈合了没有、聊她在发廊遇到的奇葩客人。
关于佘山那个晚上,关于他母亲说的那些话,两个人都不碰,像绕开一滩地上的水。
直到这周末,他说:“带你去见几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崔红梅从发廊下班后直接去了约定的餐厅,张浩宇在路口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显得放松。不是那个在西餐厅里穿着休闲西装的“张少爷”,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今天见的不是阿杰那种人。”他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补了一句,“就是发小,从小玩到大的。”
她点了点头。
餐厅在徐家汇一条支马路上,不是高档会所,是那种门口有人排队、玻璃门上贴着“好兄弟”本帮菜三个红字的家常馆子。这家本帮菜馆由于味道好,口碑就好,常有回头客,生意一直不错。
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酱香和啤酒花的苦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安心。
角落里一张圆桌旁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胖胖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穿着格子衬衫。另一个瘦一些,戴眼镜,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印着乐队logo的黑色t恤。
“浩宇,这呢!”胖的那个站起来挥手。
张浩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刘,周斌。这是红梅。”
崔红梅点了点头。“你们好。”
大刘打量了她一眼,笑得眼睛更眯了。“坐坐坐,别站着。”他拉了一把椅子给她,动作自然,没有阿杰那种刻意讨好的殷勤。
周斌话少,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菜是大刘点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一锅腌笃鲜。大刘一边在菜单上打勾一边说:“浩宇说你吃得惯家常的,我就没点那些花里胡哨的。”
“她吃得惯。”张浩宇说。
崔红梅看了他一眼。她没跟他说过自己吃得惯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上次吃烤串的时候,也许是深夜电话里她随口说过。
大刘端起啤酒杯,对崔红梅说:“嫂子,我敬你一杯。浩宇从来没带女生出来过,你是第一个。”
崔红梅端起面前的啤酒杯,正准备喝。张浩宇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她不能喝。我替她。”
他把她的酒杯拿过去,一仰头,喝完了。喉咙动了两下,杯底空了。
大刘和周斌对视了一眼。大刘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大刘说,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眼睛是认真的。
“你们不懂。”张浩宇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周斌这时开口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张浩宇。“浩宇,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快了。年后签约。”
“靠谱吗?”
“我爸的人。”
周斌点了点头。他又看了崔红梅一眼,然后对张浩宇说:“你爸的人,你信得过就行。”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大刘说起他老婆怀孕的事,说最近天天半夜被叫起来买酸辣粉。“你们说,大半夜的,哪有酸辣粉卖?我只好去便利店买泡椒凤爪糊弄她。”
张浩宇和崔红梅一起笑了,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刚坐下来时的陌生感一下子没有了。
但崔红梅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斌吃饭的时候,两次把目光投向张浩宇,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与其说担心,更像是……欲言又止。
饭后,大刘说去洗手间,张浩宇也跟着去了。崔红梅和周斌留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周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嫂子,看你不太爱说话啊。”他说。
“我不太会说话,有点拘束。”崔红梅答道。
“不会说话的人,通常比较靠谱。”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不锐利,但很沉。“浩宇这个人,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得多担待。”
她没有接话。这句话太沉了,她接不住。
走廊里,大刘靠在洗手台边上,点了一根烟。张浩宇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白色的烟雾在排气扇下被抽走,扭曲着上升。
大刘把烟夹在指间,弹了一下烟灰。“浩宇,你那个女朋友,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石子砸在地上。
张浩宇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不知道。”
大刘转过头看他,烟头在指间微微颤动。“你他妈别害人家。那姑娘看着不像你以前那些人。”
张浩宇把烟掐灭在洗手台上,烟头摁了一下,灭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大刘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他。“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吗?你妈那边什么态度?”
张浩宇沉默了。墙壁上的白瓷砖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中扭曲变形。
“算了。”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伤了人家。”
他们走回包厢的时候,崔红梅正端着杯子喝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一样,嘴角的弧度、眉头的角度,都没有变。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握得更紧了。
她听到了。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经过了走廊的拐角。她不是故意偷听的。走廊就那一条,去洗手间必须经过。她听到了“不知道”三个字。
她没有停下来。脚步没有慢。甚至没有转头。她走回了包厢,坐下来,端起了水杯。
她可以选择问他:“你跟你朋友说什么了?”也可以选择假装没听到。
她选择了假装。
因为她怕问了,答案是“玩玩而已”。她怕问了,他说“你听到了?那就算了吧”。她怕问了,这段她还在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就碎了。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犹豫。她只是选择了再信一次。
饭后,大刘和周斌先走了。
张浩宇和崔红梅站在餐厅门口等代驾。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她今天穿的是李秀兰给她买的那件米白色羊绒衫,很暖和。
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罩住了她的半个身子。上面有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大刘那个人嘴碎,你别介意。”他说。
“我没介意。”
他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想说什么。也许是“其实我……”,也许是“关于我那天晚上在我家……”,也许是关于“不知道”三个字的解释,但他没说。
“走吧,车来了。”代驾师傅把车开到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本帮菜餐厅的招牌。红字灯箱,亮着,“好兄弟”三个字在夜色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她坐进副驾驶,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不知道。”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问。
她选择把这个词塞进心里那个“忍”的抽屉里,和其他东西一起,李秀兰说的“玩玩可以”,张浩宇在走廊里沉默的那几秒,还有佘山别墅那个晚上,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她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犹豫,她选择了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