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一楼的餐厅吃。
长餐桌,六把椅子,铺着白色桌布。银色的餐具擦得锃亮,保姆做了四菜一汤,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黄瓜、鸡汤。
李秀兰坐在主位,张父在她右手边,张浩宇在左手边。崔红梅坐在张浩宇旁边。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崔红梅夹菜的时候很小声,咀嚼不出声。她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炒时蔬,吃了一小碗米饭,没再添。李秀兰一直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握筷子的方式,看她喝汤有没有声音。
吃完了,保姆来收碗。崔红梅正要站起来帮忙,被李秀兰叫住。
“你不用动,让阿姨来。”
崔红梅停下手,张浩宇随即带她上了楼,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走廊很长,铺着深色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客房不大,但比她跟王莉莉合住的出租屋大三倍。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卫生间里有浴缸,白瓷的。
“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张浩宇靠在门框上,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
“你先休息,明早我带你在附近转转。”
“好。”
张浩宇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了去,咯吱咯吱,然后另一扇门开了,又关了。
崔红梅站在客房里,只觉得冷,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凉意。
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的每一秒。李秀兰问话时,她笑着点头,指甲掐进掌心。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儿,没有人在看她,她才允许自己把那个笑容卸下来。嘴角塌了,肩膀也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过的地方还有印子,四个弯弯的月牙,其中一个已经泛红了。她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走吧。趁还没陷太深,回八里村去。王莉莉说得对,这种人玩玩而已,不会真把你当回事。你现在走,最多被人说两句闲话,总比以后被人赶出来好。
另一个说:走?回哪去?回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回发廊洗头?你今年十八,洗到二十八还是一样。你不想试试?万一他不一样呢?万一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对妈妈说不呢?
她靠在窗边,额头贴着玻璃。玻璃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像一根细细的针。
她想起张浩宇在饭桌上给她夹菜的样子。李秀兰说“乡下人”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但他还是给她夹了菜,小声说“吃吧,别管她”。那声音不大,在餐桌的沉默里显得很轻,但她听到了。
也许他只是在等。等他再长大一点,等他再硬气一点,等他学会怎么在他妈面前替她说话。人总是会变的,她自己也变了,从那个不敢开口要工资的洗头妹,变成了敢把账本拍在柜台上的人。她变了,他也可以。
她把手从窗玻璃上拿下来,搓了搓,让手指回暖。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软,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直。她盯着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的山很高,山顶有雾,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墨绿色的。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她想,她来都来了。见了面,吃了饭,住了下来。如果现在走,她连输在哪里都不知道。至少,她要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凉得扎手。她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印子。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脸,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有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再看看吧。”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然后她擦了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衣领整平。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做这个动作很熟练,在八里村被客人骂的时候做过,在被王老板克扣工资的时候做过,在今天晚上餐桌上李秀兰说“乡下人”的时候也做过。每一次做完,她都觉得有一层薄薄的壳把自己包了起来,虽然很薄,但至少能撑一会儿。
她转身,准备去打开行李箱拿换洗的衣服。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
“你过来。”不是叫她的,是叫张浩宇的。
崔红梅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那头,李秀兰站在主卧门口,张浩宇正走过去。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听得清。
“玩玩可以,结婚不可能。”李秀兰的声音,冷冷的。
“妈——”
“你别跟我争。那种女人,要学历没学历,要背景没背景,你要她干嘛?”
“她人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你以后出去应酬,带得出去吗?人家问你老婆做什么的,你说洗头的?”
张浩宇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你爸也不同意。我刚才跟他说了,他说你自己看着办,但他的意思你懂。”
“我的意思,就是要娶崔红梅。”
又是沉默。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暗了。崔红梅看到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张浩宇叹了口气,光线又亮了。
“行了,回去睡吧。”
脚步声,然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崔红梅把房门轻轻合上,靠在门板上。
木板凉凉地贴着后背,她站了很久。没有哭,眼睛干干的。指甲掐过的掌心还有印子,四个弯弯的月牙。她把手掌摊开看了看,掌心的红印慢慢消退。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软得她不敢用力坐,怕陷进去。
盯着天花板,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李秀兰和张浩宇的对话,久久难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崔红梅就醒了。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她洗漱完毕,换上前一天穿的那件深蓝色针织衫,裤子还是那条膝盖鼓包的黑色裤子。她把衣服拽了拽,想让它看起来平整些。
她用指甲把领口上的几个毛球抠掉了,碎屑落在洗手台上。
下楼的时候,保姆已经在厨房忙了。锅铲声从里面传出来,滋啦滋啦。李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闪,是早间新闻。
“早。”崔红梅说。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滑到鞋。鞋头上磨掉皮的那块暴露在灯光下,特别显眼。
李秀兰的目光在那块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六点半就起来了?”
“睡不着。”
“认床?”
“有点。”
李秀兰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餐厅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会做早餐吗?”
“会。”
“那今天你来做。阿姨请假了。”
崔红梅愣了一下。她没多问,走进厨房。
她从冰箱拿出面包片,鸡蛋打散,加牛奶,搅拌均匀。手指沾了一点蛋液,尝了尝,淡了,加了一小撮盐。面包片浸进去,两面沾满蛋液,浸了五秒。
平底锅放黄油。黄油块滑进锅里,遇热融化,滋滋响。面包片放进去,小火慢煎。第一片煎得有点焦,边缘黑了,她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第二片金黄,第三片更好,表面焦脆,里面柔软。她用锅铲翻面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弄破。
蓝莓酱是现成的,舀一勺放进小碟子里。摆盘,两片吐司,一碟蓝莓酱,一杯温牛奶。从冰箱里拿出几颗蓝莓,洗干净,摆在吐司旁边做点缀。放在托盘上端出去。
李秀兰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主位,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餐具已经摆好了,银色的刀叉勺,餐巾折成扇形放在盘子上。
崔红梅把托盘放在餐桌上,把盘子、碟子、杯子一样一样摆好。杯子的位置在右手边,餐巾展开铺在腿上。
李秀兰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没动。
“你就做这个?”
“您要吃什么,我重新做。”
“不必了,我有事要出去,你在家先熟悉熟悉。”
李秀兰说着,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吐司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嚼了嚼,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没变。
放下吐司,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