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宇说带她去佘山见父母,崔红梅以为只是说说。
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下周走,你请几天假。”他在电话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见你爸妈?”
“嗯。”
“我还没准备好。”
“见个面而已,要准备什么?”
崔红梅沉默了几秒。“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边角,把线头都抠出来了。王莉莉在下铺叠衣服,看她那样子,问:“怎么了?”
“他要带我去佘山见父母。”
王莉莉手里的衣服掉了。“你这么轻易就答应婚事了?他那种家庭,能看得上你?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崔红梅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隔壁楼的墙,灰扑扑的,爬满了电线。
“我想去看看。看一眼又不掉块肉。”
出发那天,张浩宇开车来接她。
从八里村到佘山的路上,她看着沿途的风景,张浩宇放着音乐,偶尔跟她说几句话。
“我老家在临汾,靠近黄河,风景也很美,以后带你去玩。”
“嗯。”
“我爸话不多,你别怕。我妈……”他顿了一下,“我妈嘴厉害,但心不坏。”
崔红梅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那种犹豫不仅是担心,还有一丝心虚。
天黑的时候,车开进了一个别墅区。大门是铁艺的,两边种着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路两边是一栋栋独栋别墅,欧式风格,尖顶,门口有石狮子。
张浩宇的车停在其中一栋前面。别墅三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石材,门口两盏壁灯亮着。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比人高。
院子很大,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白色路虎。
崔红梅坐在车里,看着这栋房子,手心出了汗。她把汗擦在裤子上,深吸一口气。张浩宇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凉意从鞋底透上来。
张浩宇按了门铃,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来开门:“少爷回来了。”
“嗯。我妈呢?”
“夫人在客厅。”
走进去,玄关很大,地上铺着深色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崔红梅踩在上面,觉得自己的旧单鞋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玄关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山水。鞋柜是红木的,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瓶。
客厅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
五十岁左右,短发,烫着卷,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上衣,领口别着一枚蝴蝶形状的胸针。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她看到张浩宇进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然后目光转到崔红梅身上,停了两秒。
上下打量。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崔红梅感觉那道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鞋。
“妈,这是红梅。”张浩宇说。
“阿姨好。”崔红梅微微低头。
李秀兰没应。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人等。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吧。”
崔红梅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腰挺得笔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她没靠沙发背,只坐了三分之一。
张浩宇坐在她旁边。
李秀兰看着她,开口了:“你叫崔红梅?”
“是的,阿姨。”
“哪的人?”
“安徽。”
“安徽哪的?”
“芜湖下面的农村。”
李秀兰点了点头,又问:“你爸妈做什么的?”
“种地的。”
“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我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多大了?”
“十五。”
李秀兰又喝了一口茶,眼神没离开过崔红梅。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李秀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你读过什么学校?”
“初中毕业。”
“没读高中?”
“家里供不起。”
李秀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没动。
“你一个人在魔都打工?”
“是的。”
“在发廊上班?”
“是的。”
“洗头?”
“洗头,也学剪发。”
李秀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她穿着黑色阔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鞋面上镶着碎钻。
“浩宇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条件吗?”
“说过一些。”
“他怎么说?”
“说您和叔叔做煤炭生意。”
李秀兰转头看张浩宇:“你就这么介绍我的?”
张浩宇笑了:“妈,你别吓她。”
“我吓她?”李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我问两句就是吓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那口老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很大。
一个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他看了崔红梅一眼,目光很短,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走过来,在李秀兰旁边坐下。
“爸。”张浩宇喊了一声。
张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翻开,抖了抖,开始看。没再抬头。
李秀兰侧过身,对张父说:“浩宇带了个朋友回来,安徽农村的,在发廊上班。”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张父“嗯”了一声,没抬头,翻了一页报纸。
张浩宇站起来:“我带她上楼看看房间。”
“等一下。”李秀兰叫住他,“我还有话问她。”
张浩宇看了崔红梅一眼,又坐下了。
李秀兰又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千多。”
“一千多。”李秀兰重复了一遍,“够花吗?”
“够。”
“你一个人在魔都,房租、吃饭、交通,一千多够?”
“够。”
李秀兰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淡。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红梅,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浩宇是独生子,他以后是要接他爸的班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崔红梅的眼睛。
“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吗?”鄙夷之情丝毫没有掩饰。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钟表的滴答声变得更响了。张父翻报纸的声音也变大了,哗啦一声。
面对李秀兰咄咄逼人的冰冷言语,感受着被俯视和审判般的强势威压,崔红梅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疼,但她没松。她看着李秀兰的眼睛,没躲。
“阿姨,我和浩宇是彼此喜欢,他不嫌弃我,我没想过配不配。”
“那你想什么?”
“我想试试。”
李秀兰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崔红梅会这么答。
张父放下报纸,看了崔红梅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两秒。
“行了。”张父说,“来都来了,先吃饭。”
李秀兰还想说什么,张父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李秀兰没再说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角,往餐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