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自大殿而出,一路由亲卫护送至城内住宅。
一路夜风不停,待入宅门,踏上正堂石阶时,酒意已散了近半。
唯有眼底怒色依旧!
他臂膀微动,负责搀扶的亲卫退到两侧,他这才跨进正堂。
只听一声喝:“将李振叫来!”
亲卫不敢怠慢,一人快步奔出传令。
不多时,李振入内。
刚入堂内,便见朱温面色阴沉,居于高位。
李振恭敬叉手:“明公。”
朱温没让他坐,冷冷开口:“今日宴上,那李家儿欲加害孤。”
李振眼神骤寒,“鸿门宴?!”
他与韩建一样,都是依附于朱温而生,朱温若死,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压下心中冷意,沉声道:“当是受人蒙蔽所致。”
李振虽气愤,却也怕朱温恼怒之下,做出弑君的事。
天子可囚、可逼,但绝不可死在手里,至少明面上不能!
朱温自然听得出意思,却还是恼火。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孤欲杀之,立新帝!”
李振心下猛跳,再度劝道:“明公,此非崔胤、王抟之流,杀了便杀了,朝野虽震动,终究不过是文官之首。”
“可天子若死于朱公之手,恐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话未说完,朱温猛得站起。
语气尽显怒意:“孤原以为,李家儿(蔑称)经此东迁之变,当老实下来,不敢再存异志。”
“没想到他竟包藏祸心,暗结死士,欲加害孤于杯酒之间!”
他直视李振,目光如刀:“孤忍不了!”
李振不敢再劝,朱温更是猛一挥手:“不必多言。将幕后之人尽数诛之,其身侧二百人,杀之!”
“诺!”
话落,朱温重新落座,似乎发泄完冷静了下来。
良久,只听一道沉声:“尔以为新君可为何人?”
李振微微抬眼,这是要废立了。
当即开口,“天子诸子中,长子德王李裕曾被宦官拥立,年长素有名望,不可……”
话未说尽,朱温脸上露出嫌恶之色,“此人,孤甚不喜,可一道杀之!”
李振眉头一跳,眼下不劝都不行了。
当即开口,“明公,欲行废立之事,不宜横生枝节啊!”
“待废立后,再杀不迟……”
此刻,朱温脸色仍是透着醉酒之红,脑袋发沉,只道:“接着说!”
李振知道这是听进去了,松了口气,接着道:“其余诸子或年幼或母族不显。”
“唯有皇九子李祚,为皇后何氏所亲出,且年岁尚幼,便于掌控。”
朱温“嗯”了声,脑袋愈发昏沉,再不想多言。
李振会意,恭敬退了出去。
……
几日前,沧州
节度使府内,李仲穆顺着那份血书往下看,眉头越看越皱。
白绫上的字迹可谓刺眼!
通篇下来,几乎是指着朱温的鼻子骂他是反贼!
李仲穆看完,将白绫往案上一搁,转头看向一侧的孙鹤:“哪里来的?”
孙鹤神情凝重:“天色一亮,一孩童送来的。”
“黄狗带人追查了,那孩童只说有人给了他几枚铜钱,让他把东西送到。再问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那交给他东西的人,已出城了。”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
首先一个问题:这诏书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即开口,“现今,天子幸驾陕州,行宫内外皆是汴军把守,这血书是怎么送出来的?”
孙鹤开口:“节帅,天子左右近臣尚有数百,何况还有文武百官随驾。”
“朱温虽令军卒把守行宫,可百官散居城中,往来并非完全断绝。再者,朱温本人尚未至陕州,此物流出并不奇怪……”
这时候冯道已凑到案前,仔细端详那白绫上的字迹与玺印。
李仲穆问道:“可看出来了?”
冯道直起身来:“倒不像是假的。”
“这方玺印,属下虽未亲见御宝,但看印文篆法与边角磨损,与传闻中‘皇帝行宝’相符。”
李仲穆又看向孙鹤,见他不曾反驳。
心下思索之际,冯道开口了:“节帅,若是假的,反而好办。”
“便是有人欲栽赃构陷节帅,借大郎君的路子递了这诏书。”
“可若是真的……”他话未说尽。
李仲穆这会儿已经能想到了:连自己这个地处沧州、与天子没有往来的义昌节帅都能收到诏书。那这天下藩镇,怕不是人手一份。
而这还不是简单的密诏,是衣带诏!血诏!
事情摆上台面,很难说众藩镇会不会趁机攻之。
可转念一想,朱温已从河中返回。
身侧左右亲随军将马军(龙骧军前身)、左右长直都(龙虎军前身)、左右坚锐夹马突将(神武军前身)……
披甲持锐之精兵,不下几万!
藩镇各怀心思,有谁肯率先去撞朱温的刀锋?!
待收回思绪,他将诏书叠好,放在一侧:
“稍后,某会书信一封,呈于朱公。”
“属下告退……”
不知不觉倒也耽误了不少工夫。
待到正午,日头正好,李仲穆这才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门前,一婢女挡在门外,见他来了,行了一礼,却不让路。
“今日还不可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朱琳琅的声音:“这时辰可以。”
婢女这才侧身让开。
李仲穆跨进门去,身后门扇很快便被掩上——怕风灌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色已经红润不少的朱琳琅,正靠在床榻上,怀里抱着昭哥。
小家伙裹在锦被里,露出一张小脸,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不再那么皱巴巴的,只是眼睛还睁不开,一条细缝。
李仲穆上前,顺势就把孩子接了过来,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轻得很,李仲穆低头看着,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一侧,朱琳琅浅笑着看他。
不多时,从枕边一侧摸出一封信来,递向李仲穆。
李仲穆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信,稍有些茫然:“这是?”
“看看吧,大姐写的。”
李仲穆正疑惑,展开信笺。
前面都是一些寒暄的话——问琳琅身子可好,问昭哥,又说自己病已大好,不必挂念。
字迹可谓秀气。
直到最后几句:“朝廷改魏博为天雄军。”
“且晋天雄节度使、长沙郡王罗绍威为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