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凤翔,岐王宫内,偏殿
一身着紫袍、身形偏瘦、面狭颧耸之人高居首位,正是当今天下的岐王——李茂贞!
只是此刻,他脸色沉得很。
案上摊着一封带血的诏书,所写之人正是当今天子——李晔!
书是白绫,边角参差不齐,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的,足见情况危急。
李茂贞逐字看下!
“朕自即位以来,未有一日敢忘社稷之重。”
“然朱全忠狼子野心,欲携朕以令诸侯!”
“先毁长安宫室,再迫朕东迁,其篡逆之心,昭然若揭。”
“而今,朕困于陕州,左右不过二百余人,仍被其昼夜监视。虽欲与诸卿通一言之问,不可得也。”
“诸藩深受国恩,位列方镇,岂忍坐视朕为贼臣所制?”
“若能举兵前来,共诛逆贼,朕当亲出相迎,以慰卿等忠义之心。若迟延观望,各图自保,则朕恐为贼所害,不复与卿等相见。”
“朕以指血书此,望诸公勿负朕。”
最下面还盖着一方玺印。
李茂贞当年把昭宗“留”在凤翔时,就见过这方印。
他不会认错的!
所以李茂贞可以肯定,这真是李晔写的!
想到这儿,他眼神稍凝,冷笑道,“这砀山无赖,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年自个把昭宗劫到凤翔,还在表面上维持着朝廷体面。
这无赖呢?
拆宫!迁都!逼迫皇帝身边只留二百人。
当然,皇宫被拆了,对李茂贞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大不了再建一个。
只是,他不想第一个出头,更不想第一个迎上这朱全忠的刀锋……
为今之计,可先观望其他藩镇的态度……
想到这儿,他伸手将那封血诏收起,放进一侧木匣里。
“来人。”
一亲卫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蜀中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大王,蜀王已收兵回成都了。”
李茂贞眉头一皱,“撤了?”
……
数日后,陕州
昭宗行宫所在,陕州城北的一处,规模不小,不过对比长安,差了便不止一截了。
只是如今人为刀俎,李晔为鱼肉,又岂敢多言呢。
只见行宫内外,皆是汴军厅子都将卒把守,殿前殿后,一步一岗。
这日,昭宗设宴,宴请群臣。
席面不算奢侈,但珍馐、美酒、果蔬应有尽有。
放眼望去,不下百余重臣分列左右两侧,乌纱幞头,紫袍绯袍……
左侧首位者——梁王朱温!
右侧首位则是忠武军节度使韩建——他是降了朱温才得的节度,自然,兵权不在手中。
两人身侧,再居前列者,是诸多彪悍武将。
再往后,才是文官。
开席时,昭宗端坐主位,举杯环视殿内百官诸将,脸上挂笑:
“今日之宴,朕与诸卿同饮!”
众人齐齐举杯,山呼“谢圣人”!
话落,殿内众人纷纷举筷动盏,吃喝起来……
待到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热。
昭宗抬手轻轻一挥,身侧一名宦官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侧开,数名美姬鱼贯而入,只见纱衣拂过,倩影重重……
随后丝竹声起,可谓佳人美酒。
有几名武将醉眼迷离,见美姬舞到自己身侧,伸手便拽了一个过来,搂进怀里。
而那些文官们,面上虽还端着坐姿,袖子底下却早动了起来。
这一路东迁,从长安到陕州,皇帝倒还好。他们却无有供应,不少人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此刻案上摆着炙羊肉、蒸饼、时蔬果子,好些人趁着举杯、夹菜的空当,偷偷将吃食塞进袖中。
他们尚且可以挨饿,可哪个家中又没有妻儿?
昭宗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等那些人一个个把袖子塞得差不多了,才将目光移向殿前。
前排那些武将,包括朱温、韩建在内,个个喝得脸色通红,酒盏东倒西歪,全然一副醉醺醺模样。
昭宗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今日宴席,诸卿可尽兴了?”
众人齐称“谢圣人赐宴”!
昭宗点头:“既如此,时辰也不早了,便散了吧。”
众人正欲起身。
昭宗又道:“朱卿和韩卿皆是我朝柱石,朕想独留二位小坐片刻。”
韩建饮酒尚不算多,乍听此话,心下猛地一震,精神起来。
其余群臣闻言,纷纷起身告退。
不多时,殿内便只剩三人。
昭宗坐在主位,朱温坐在左上首,韩建搬至一侧。
何皇后从侧殿走了出来。
一袭深红宫装裹身,衬出丰腴、匀称的身段,面上更是透着雍容贵气。
身后是晋国夫人可证。
在韩建的眼下,何皇后走至朱温席前,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
酒杯递至朱温面前,温婉之声随之响起:“梁王劳苦功高,本宫代圣人敬梁王一杯。”
朱温伸手去接,目光却并未落在酒上。
何皇后那身深红宫装,领口比平日低了些,露出颈下一截。
灯影一照,沟壑近在咫尺。
朱温只觉躁意升起,接过酒杯时,五指抓上何皇后递杯的手,在掌心里多留了一两瞬。
何皇后用劲抽开,眼底闪过嫌恶。
正待朱温饮下此酒!
突然,脚背传来一阵剧痛——韩建那靴子狠狠踩来!
疼痛之下,朱温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他侧过头,怒目看去,却见韩建面色如常,目光却极快地朝门外递去。
他压下怒意看去,门外那些守卫似乎多了几人?
“不好!”
朱温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可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他将酒杯端到唇边,佯装大醉,“臣敬圣人”……
话没说完,身子忽然往一侧歪去,整个人从案后一倒。
只听“哐当”一声,酒杯砸在地上,溅了一地……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两侧的侍从慌忙上前,何皇后脸色闪过惊色。
众人皆惊!却惊的不一样。
朱温一手撑着案沿,晃悠悠地又坐了回去:“臣老了…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说着便又摇晃地站起,朝昭宗含糊地说了什么。
随后,只听一声大喝,“来人”!
殿外骤然响起甲叶声,数名披着重甲的亲卒大步闯进,瞬间将殿门堵得严实。
昭宗三人脸色一白。
下一瞬,厅子都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扶住朱温的胳膊,将他搀走。
何皇后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远去,脸色愈白。
昭宗坐在主位,脸上原本挂着的笑也维持不住了,晋国夫人亦是强装镇定。
韩建眼底闪过异色,朝昭宗一礼,也告退了。
待他出了殿门,酒意早散了大半。
正打算沿着廊下回自个住处,却见殿外还立着几道身影,一身甲胄,腰跨横刀!是厅子都的人!
这是等他出来?
为首那人见他出来,当即上前:“韩公!”
语气尊敬,不似以往。
韩建点了点头:“诸位辛苦了。”心里也清楚这是谁吩咐的。
而他方才帮着朱温,其实是唯一的路!
他作为降将,在宣武军中没有一点根基,偏偏自身资历又很老。
朱温不死,他不过活得小心一点,一旦朱温死了,他很可能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