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宿卫都指挥使府邸
卧房内,榻上,一男人正仰面躺着,锦被只盖到腰腹。
那男人生得粗犷,下颌一片短髯,胸脯又宽厚,一层粗黑的胸毛随着呼吸起伏,嘴里还喷着酒气!
一左一右两个女人蜷在他臂弯里,皆是雪白,纱衣尽数褪在榻边。
只听鼾声如雷,而这男人正是朱温之侄——朱友谅!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硬生生将他吵醒。
朱友谅皱眉,猛地睁眼,朝着门外怒斥了句:
“某不是说过晚上不要找某吗?!”
“指挥,事出紧急,不得不扰啊!”声音急得很。
朱友谅骂了句,翻身坐起。
两个女人早被惊醒,连忙下床,露出那一身雪白。
一个去拿外袍,一个跪在床边替他套靴子。
朱友谅胡乱把衣袍一拢,便往门口走去。
门一开,一个亲卫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封封了蜡的信,躬身递上。
“指挥,崔府送来的!”
朱友谅愣了一瞬,崔府?崔胤?大半夜给他送什么信?!
他接过信,拆开蜡封,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去。
只一眼下去,脸上的不耐烦便散了个干净。
信上内容不长,落款是崔胤的心腹崔聿!
只见上面写着:
“当日左军众人击球,指挥使战马遭崔胤暗中动手……”
“一旦马匹疾驰颠簸,便会发狂……”
朱友谅看完,神色一时复杂。
不过更多是怒色!
他堂兄朱友伦的死,竟是崔胤干的!
论起来,朱温子侄一辈里,能被看得过去的,除了朱友裕,就是朱友伦和朱友宁。
两人都是朱家宗室里少有的领军之才。
至于朱友谅自己,他自个有数,平庸得很!
不过,他倒没什么争抢的心思。
可即便跟朱友伦感情不深,那也是他朱家人!
次日一早,朱友谅便带着亲卫进了宫。
昭宗李晔正在偏殿用早膳,下一瞬,殿门便被推开。
朱友谅大步跨进,腰挂横刀,身后跟着数名披甲亲卫,连通报都没有。
李晔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朱卿何事?”李晔压下惧意,语气还算平稳。
朱友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往李晔面前的案上一拍:“圣人自己看。”
那封信拍在案上,震得李晔面前那碗粥都晃了晃。
李晔没有作声,低头将信拿起展开。
李晔越看佯装脸色越沉,马鞍藏针、把谋杀做成意外……
朱温这是和崔胤闹翻了?!!
朱友谅在旁边站的不耐烦:“圣人看完了?看完了便下旨处死几人吧!”
语气毫不客气!
李晔抬眼看他。
朱友谅没有行礼,没有躬身,甚至以冷眼回视!
这冷眼就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昭宗,便是崔胤与朱温闹翻,也无非是换了个朱温掌控的丞相……
“朕知道了。卿且先回,朕自会处置。”
“请圣人快些。”朱友谅丢下这句,转身便走。
李晔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心下只觉屈辱,竟喝道:“混账——!”
随后只听一阵碗筷碎地声响起。
朱友谅自然不知道,不过知道也无所谓,如今叔父之心,可谓路人皆知了……
当天下午,诏书从宫中发出,贬崔胤为太子少傅、分司,郑元规为循州司户,陈班为凑州司户。
朱友谅接到诏书时,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他可是令李晔诛杀三人的!
他在堂内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点齐人马,跟某去崔府。”
崔府这边,崔胤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下午刚收到贬官的诏书时,还没太在意。
贬官而已,他这些年起起落落,被贬何止一次。
只是缘由是什么?
他坐了许久,总觉得不踏实。
猛然间,才想起崔聿不在!
从下午接到诏书到现在,崔聿一直没露面。
“来人!”
家仆入内,他问道:“崔管家呢?”
那家仆躬身回道:“回相公,小的们也没见着崔管家。”
“不见了?”
那家仆低着头,不敢接话。
崔胤顿感不妙。
当晚,他便把那几个同样被贬的心腹召到了府中暗室内。
烛火亮着,三人围着案几落坐,脸色都不太好看。
“崔聿不见了。”崔胤开口,声音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相公的意思是……”
崔胤这才把事情全盘托出。
暗室里静了许多。
两人都没想到崔胤胆子竟这般大,其中一人正欲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崔胤猛地抬起头。
下一瞬,暗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朱友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十名全甲亲卫。
而站在朱友谅身侧的,正是崔聿。
崔胤脸色发白,自知事情已经败露!
看向一侧崔聿,恨道:“你跟着我二十三年……我待你,不薄。”
崔聿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相公待老奴确实不薄。”
“可如今相公要杀老奴啊。”
崔胤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感慨、自嘲。
朱友谅没再给他机会磨叽。
他偏了偏头,身后几十名亲卫一拥而上。
余下两人几乎没怎么反抗,便被几把横刀劈翻在地。
崔胤毕竟做过多年宰相,见过风浪,此刻还算镇定。
他站起身,退到案几后面,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朱友谅见状冷笑:“崔相还打算亲自上阵?”
他抬手一挥,几名亲卫涌去。
崔胤挥刀砍向一人,但随即被两名亲卫同时攥住手腕,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按倒在地。
朱友谅走上前,低头看着他。
崔胤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却还努力抬起头来:
“朱友谅!我是大唐宰相!你杀我,不怕天子降罪吗!”
朱友谅嗤笑一声:“贬你的诏书都下了,你算哪门子的宰相?”
话落,他眼神骤厉:“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