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下,李仲穆返程后。
朱温没有急着马上走。
他留在原处,命手下诸将分赴平卢境内各州,逐一接管城池、收编降卒。
直至诸事稍定。
此刻
中军帐内,朱温斜靠在主位上,一个妇人正蜷在他怀里。
那妇人袒着胸口,衣裳半解,露出一片白腻的皮肤。
且那妇人衣着极为华丽,锦缎上绣着细纹,发间攒着金簪,也不知是青州城内哪一位将领、显贵之妻,如今落于这帐内……
朱温好人妇,尤其喜欢身材高挑、丰腴妩媚的。
这在宣武军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便是最得朱温信任的敬翔,其妻都时常出入王府……
而天下唯一可劝之人,已不能下床了。
……
不久,李振掀帘入帐时,正撞上这一幕。
他当即低头,快步走到案前。
朱温见李振进来,也失了些兴致,将那女人侧身一把推开,整了整敞开的衣襟:
“何事?”
那女子脸上带泪,匆忙拢好衣裳,低头从李振身侧快步走过。
李振没有去看,沉声开口:“明公,朱友伦死了。”
“什么!”朱温猛地从椅上站起,大喝一声。
“莫非是李茂贞、杨崇本已经攻下长安?”
没错,之前王师范在帐中请罪时,李振入营在朱温耳边低语的那几句,便是“李茂贞、杨崇本(李继徽)起兵逼近长安”。
当时朱温大惊,以为李茂贞又要将昭宗劫走。
没错,李茂贞这个几乎被朱温和王建打废了的岐王,在双方各对其放了一马后,竟迅速恢复了元气。
而这背后,便是当今天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藩镇混战兼并,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能轻杀一镇节帅。
不然你打我,我降了,你还是要杀我,那我不如殊死一搏,或是叛了他人……
而于王建而言,李茂贞若彻底败亡,他便要直面宣武兵锋。
自然有心推一把……
“不是此二人。”李振开口,“京中消息说,郎君与客击球于左军,坠马而亡。”
“啊——!”朱温大喝一声,脸都气红了。
“给孤即刻传令,凡同戏者皆杀!给孤查,是不是崔胤做的!”
“若是,孤要他死!”
李振称“诺”。
其实他也不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朱公二哥的两个儿子,朱家宗室里两名颇有领军之才的将领——朱友宁善野战,朱友伦更是可堪大用。
竟短短几月之间,同时死于坠马!
这未免太巧了!
没再多想,李振开口:“如今郎君身死,明公还请节哀。”
“另,李茂贞、杨崇本已起兵长安,恐怕不日便至。城内大军不足两万之数,恐难以抵挡。”
朱温当即开口:“明日三军拔营,进发河中!”
“明公英明。”
随后李振又道,“如今朝野大权皆由崔胤独揽,且自天子由凤翔归京后,其人祸心展露,隐有不受掌控之势。”
朱温本来就怀疑他,此刻闻言更是杀心暴增!
李振接着道:“可先悉数罢免他的官职、亲信之人,若他涉及此事,再杀之!”
朱温沉声道:“向朝廷传令吧,命朱友谅为宿卫都指挥使,此事便交予他去做!”
李振恭敬称“诺”,躬身退下。
直至到了外面,他的脸色才恢复了淡漠。
还有一事,其实他没说——这次李茂贞之所以大着胆子再次出手,是受了杨崇本的蛊惑。
而杨崇本之所以胆子这么肥,是因为当初他归降朱公后,朱公把他妻子……
事后,那女子极为刚烈,写信给杨崇本,说自己受辱,没脸再见他了,只能一死。
此辱,凡丈夫皆不能忍。
一时间,李振竟又想起了之前在大殿所见的那一幕。
所幸,大郎君尚在……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仅次于皇宫的一处,崔府。
倒不是他多宏大,而是当今天下的司徒、侍中、判六军十二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文官之首——崔胤!在此!
此刻,府邸深处一间偏堂的暗室里,烛火明亮。
崔胤高居首位。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岁颇大的瘦削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其心腹崔聿。
“事情解决了?”
崔聿躬身开口:“相公放心。除了老奴,所有知情的,都死了。”
话落,暗室内骤静。
崔胤抬眼,直勾勾盯着崔聿。
崔聿见状,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崔胤神色冷漠:“你跟着我做事,多少年了?”
崔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相公,二十三年了。”
崔胤“嗯”了一声,“二十三年了。”
他重复了遍,语气带着丝丝感慨,或是惋惜,“起来吧。”
崔聿没有站起来。
他跟了崔胤二十三年,太清楚这位相公的话该怎么听了——“起来吧”,可不意味着安全。
崔胤见他仍伏在地上,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是我的族亲,跟着我二十多年。难道我还会不放心你吗?”
这话说得温和。
崔聿跪在地上,没有应声。
崔胤接着道:“不过你年纪也大了,过几日,我会为你寻一处宅子,你便安心住下吧。”
崔聿闻言,这才缓缓抬头,眼中含泪:“相公……”
崔胤摆了摆手。
崔聿没再说话,从地上站起来,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暗室里,独剩崔胤一人坐着……
深夜
崔府深处一处偏僻的院里,崔聿站在廊下,身后站着一名家仆。
“相公怎么说的?”崔聿开口。
那家仆低着头,恭敬回话:“相公交代,等您出了这个府,便……”
他没把话说完,手掌却在脖前狠狠一划。
崔聿似乎毫不意外,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递给那家仆。
“把这信送出去。”
那家仆恭声应“是”,转身退出了偏院。
崔聿却独自站在廊下,语气感慨:“相公啊,相公……”
“老奴跟了你二十三年啊。”
“就不可好聚好散吗?”
他一顿,声音终于透出冷意:“死前,又何必溅得老奴一身血呢……”